66. 岁月搓磨
言望着手中那瓣橘子,指腹轻轻一捏,汁水缓缓渗出,沾湿了掌心,神思飘回那段难以言说的岁月。

    王嬷嬷从前最爱说“庶女,更要懂规矩”。

    每日天未亮就将她从床上拽起来,在寒冬的院子里跪着学规矩,背《内训》《女诫》。背不对,张嬷嬷用戒尺抽,背对了,王嬷嬷就挑刺,说她“心不诚”,继续跪。

    她跪得膝盖淤青一片,手指生了冻疮,可王嬷嬷只站在一旁笑:“疼?疼才记得住。庶女不懂规矩,就得吃这个苦。”

    而陈婆总是笑得和气,送来的饭常是凉的、馊的、连猫狗都不愿闻。

    她有次受罚饿到头昏眼花,只能勉强咽下去,吃完便腹痛得蜷成一团,攥紧双手生生将掌心剜出血来。

    一日复一日。

    她那时年纪小,以为学了规矩以后总会好起来,直到死前才明白,那不是规矩,是踩,是碾,是从不把她当人看。

    她将那瓣橘子送入口中,甜味在舌尖散开。

    倚着窗沿站了片刻,窗外夜色渐浓,将白日的琪花玉树都生吞了进去。

    “备个灯笼,我去趟佛堂。”

    “那头可冷,奴婢替您拿件厚裘。”青禾忙去取了狐裘替她披上。

    佛堂在国公府最东面,长廊深幽四周松柏掩映,石阶上积了落叶,一盏盏昏黄的灯笼沿壁摇曳,照得满墙浮雕栩栩如生。

    李氏正跪于蒲团上,披发素衣,手中的佛珠一转一停,嘴里念着心经。

    听见脚步声,她并未回头,反倒阖上了双目。

    “来了。”

    崔莞言没有应声,在李氏侧前方的蒲团跪下,静静地拜了三拜。

    李氏长叹一声,指尖的念珠久久未拨动。

    “今日之事为什么要帮我?你该恨透我才是。当年是我听信谗言,害你被送去封州……你在那受尽刁难,都是我命人做的。”

    崔莞言指尖仍合着,又拜了一拜。

    “我不是帮你,只是利用你对付庄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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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你这辈子真是错得离谱。”

    母亲?从前李氏是极厌恶她这么叫她的。今日听来却觉这称呼如万斤巨石直压胸口。

    仰头望着面前的佛像,她眼里一片潮湿:“你说得对,这一世,我枉活了。”

    “从前我也不是这样的人。我出身将门,家中兄弟都说我生来不像个姑娘,喜欢骑马射箭、爬树抓鸟,比他们都野。父亲说我身上有股杀伐气,我娘却总笑,说我像极了她年轻时候。”

    “后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我遇到了崔晋,他说欣赏我与寻常女子不同,不拘礼教有胆有识。我信了,以为找到了良配。”

    “成婚那年我才十七岁,嫁进崔府以为是从将门之女变作国公夫人光风霁月,谁知是从云端跌进泥沼。”

    “婚后崔晋日渐冷淡,说我跋扈蛮横言行不检,婆母不喜斥我无教养……连妾室都敢挑衅到我面前。”

    “我像个笑话,被锁在这囚牢里,三年、五年……从前我能弯弓断雕,后来却为点琐事与崔晋争执半日。”

    李氏凄凄地笑了一声:“莞言,你知道人是怎么变得恶毒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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