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着事大,密信是郑既明亲自送到叶松手上的。
叶松这些日子神经紧绷得都要断了,要没事儿压着,她是真真坐立难安。此刻在医馆远眺,瞧见那抹长影蹭地站起来迎接,夏日天热,加之她火急火燎的心,薄衫都闷出她里三层外三层的汗。
“郑侍郎来啦?”
郑既明还没走到门口呢,叶松都迎上去了,恨不得边走边把信拆开看。
最惊奇的还是学堂里的姑娘们——
她们何时见过自己的老师如此焦躁急切的样子?平日的静默不必多说,就算做手术手都稳得能掂平一个陀螺。
姑娘们放亮了眼睛跟仙鹤似的在那儿瞧,待两人走进才把郑既明看清。
她们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郑侍郎呢!
远看去仙风道骨的,月白色大氅被他高挺的身形撑得垂伏有致,他疾步走来,带出的风正好将氅子吹起,如梦似幻。近看更是举世无双,从骨到皮,脸上没一处生得不好。
怪道她们叶校长老爱提起郑侍郎呢,这般好看,她们见一次也忘不了。
走进,郑既明微微对她们点头示意,算是给叶游知的姑娘们打个招呼,而后匆匆与叶松离去。
叶松急得茶忘记上,任由风尘仆仆的郑既明张着干涸的嘴唇开口说话。
“叶娘子,结果不出所料。”
郑既明把蔡峥的甲历给她,吏部甲历详细得把蔡峥哪个时辰在哪儿做了什么事都记得清清楚楚。比对之后叶松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也垮了。
蔡峥的确是她师父的好友蔡公权。
异流在叶松眸中涌动,活似被塞了碎石在喉头,叶松一身都沉甸甸的堵得慌。
怎么会?蔡峥怎么会是她师父好友?叶松满脑子被这个问题,已经容不得她去想其他。
郑既明体谅叶松这时的感受,道:“蔡相复位是承化元年,据你师父的手札看,那时两人已无来往。叶娘子不必过分烦扰,或许二人在淳化三十三年你师父最后一次提到他便再无往来,此后的事你师父又怎会知道?”
叶松苦笑,自希望事实如郑既明所说。但涉及至亲之人,难免不想问个水落石出,求个彻头彻尾。
她没法不多想,哭着脸道:“多谢郑侍郎开导。”
爱屋及乌,叶松这副模样回去定要让叶游知担心了。郑既明便细细给叶松分析了朝堂局势以求来路,解过去之谜。
“蔡相如今权大和淳化三十三年那场朝臣噩梦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叶松的思绪被郑既明拉回,郑既明慢慢道,“当今圣上即位时不过孩童,朝中诸事无人把持,文官们皆推出蔡相,背后之由便是那场灾祸。”
蔡峥也曾豪言壮语立下青云志,然淳化年间淳化帝的贴身太监孙和发动了一场诬陷文官集团的贪腐案,上上下下牵连几百个官员,彼时刚升至五品官的蔡峥成了这场灾祸的牺牲品。
他于牢中受尽刑罚,断腿瞎眼仍不肯低头,铁骨铮铮,只待日月重开,沉冤得雪。
淳化三十三十二月,蔡峥在牢中待了三个月,当时的左右相终于斗垮了太监孙和,只是一切都晚了。
等着蔡峥的除了他的清白,还有一屋亲人的尸骨。
那场政变,死的死,活的活,活下来的莫不升迁,一战成名,蔡峥却辞官了。
后不知发生了什么让蔡峥决定回朝,圣人尚幼,需老臣帮持,淳化年间的官散的差不多,唯余蔡峥。
谁人不知蔡峥这个两朝元老傲骨嶙峋,宁折不弯?他被文官集团推上去,党同伐异,收揽大权,逐走到如今的模样。
郑既明说了这么多,不过是想告诉叶松:“这些事和你师父没关系,何况你师父也从不曾与你提过蔡相不是么?所以不必过于担忧。”
叶松点点头,没由来的眼前浮现出一人影。那人坐在轮椅上,满目苍痍,痛心疾首时说起的却是年少时的志向。
她突然有点心疼蔡峥。
她回道:“但愿如此。”
叶松轻叹一口气,不管事情如何,未来左右都绕不开蔡峥的。若她妹妹大仇得报,真相便能解开。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全力帮她妹妹。
这一点,叶松和郑既明不谋而合。
北风穿进堂内,屋外嘈杂起来。
“易明府和叶二娘子被石头砸了,这会儿等着呢,哪位姑娘有空去看看?”
什么?!
叶游知被石头砸了!
叶松刚静下的脑袋听到这便开始晕乎,还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她和郑既明都急了,来不及多问,学堂的姑娘目光相对,不等推举出谁去看诊便见她们的老师抄起医药箱,拎着报信的人往外头跑。
叶松问报信之人:“被砸到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