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如故
    英国公禅院。

    “……多谢公爷及麾下将士勇毅仁心,于危难中救小女于生死之际,救命之恩,形同再造!”

    “裴某教女无方,致使她山寺遇险,又劳动国公爷您麾下将士奔波涉险,更是于心难安,今日特来,第一为谢恩,第二便是替我裴家向您请罪!……”

    话音未落,裴晖已拱手欲拜,闻铮连忙上前搀住。

    “裴大人实在言重了!救助百姓自是我与部下的分内应尽之事,何来请罪一说……”

    这番来回推辞客套了好一会,裴晖方命仆从奉上各式锦匣谢礼,道些许薄礼,聊表敬意,万望公爷笑纳。

    闻铮见他这般架势,心知再推却反倒要引出更多虚礼,便顺势道,谢裴兄厚赠某却之不恭,命管事收下。

    又请裴晖用茶,二人在书房中闲话半晌,从腊月时令聊到边地风物,乃至朝中动向,直至天色向晚,裴晖才终于起身告辞。

    闻铮抬眼见日头西沉,心道若他此时再不下山,怕就是要赶夜路回京了。

    送客后,他信手展开礼单,良久,摇头轻哂。

    这位伯府大老爷,他外甥的养父,父丧三年仍未正式袭爵的裴晖裴大人,倒真有几分意思。

    半日之间,谢遍他与其麾下将士,却始终未提真正救下裴小姐的奚指挥之名姓一句,言谈间更是屡屡以“小女无状”为谦,不知是文人重礼教,才欲与奚指挥撇清干系,还是……

    压根未曾细问过其中详情?

    ——这礼单上分明写着“敬谢奚将军”字样,再瞧礼盒,更是清楚做了标记。

    他压下这诸多猜测,只扬手吩咐,“将威远伯府送给奚指挥的那份谢礼,一并放到他房中去……”

    ……

    “奚指挥”亲见那份谢礼,已是夜阑人静时。

    他在桌旁逐次将这些谢礼锦盒打开,只见有紫檀木嵌玉如意一柄,百年老参一对,镔铁雪花匕首一口,织金蟒绒缎四匹,另附程仪三百两。

    这般周全厚重,一见便知是母亲的手笔。

    只是翻到最后,见角落还搁着一只略小些的锦匣,形制竟有几分眼熟。

    裴洲心头微动,伸手掀盖,只见一叠素笺严严实实覆于其上,掩住了底下那些物件。

    他拿开素笺,其下被两张纸笺遮掩住的,分明是一排阿珠的妆粉铺子里用来装香露的瓷瓶。

    ——当年他随长辈南下守孝,她特取了新烧制的这种细口瓷瓶为他分装她亲自调配的调料香辛粉,笑道若是南地守孝禁食荤腥规矩严苛,他就可去山中打牙祭,到时这小瓶装调料便可派上用场。

    后来他以奚止身份去西北投军,乃至归京,亦是随身携带……

    可如今,阿珠将这些为他准备的瓷瓶装调料香辛,竟送了一匣子给了一位不过一面之缘的“奚止”!

    裴洲握着那张有阿珠字迹的纸笺,指尖渐而用力,落下重重痕迹。

    良久,才深深吐出了一口气。

    ——阿珠心思至纯,绝无杂念,必是因着“奚止”那夜为她烤鱼果腹,才想到以香辛调料为报,这不算什么……

    念及此,他勉强平复心绪,又从匣中取出一瓶,正要放置一旁,孰料又发现瓷瓶下竟还压着张叠好的信笺。

    待展信一览,裴洲胸口顿时汹涌腾起双重熊熊烈火——

    阿珠竟然!

    修书相约一个陌生外男“奚止”,夜半院中相会!

    ……

    已过亥时,裴珠仍妆扮齐整,歪在窗旁的软椅上。

    锦雀捧着灯过来,柔声劝道,“姑娘,都这个时辰了,仔细伤了眼睛,不如奴婢服侍您卸妆盥洗,早早歇息了吧?”

    她的手边握着本带上山解闷的的话本,眼里却浑然不知究竟看到了哪章哪回,心思早已流转飞去了檐外山中。

    锦雀轻唤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眼见三个丫鬟都围在自己身边,锦鹃捧铜盆热水,锦莺取软巾胰子,正静静候着她。

    而窗棂外一片幽寂,今夜无雪无云,孤月已渐渐升上檐梢,偶尔听得一阵风声虫鸣,除此之外,别无它声。

    绝无任何她隐隐期待的声息。

    唉。

    白日里为躲裴大老爷的回马枪,她一直缩在榻上不曾起身,待到晚间掀开被褥,这才发现她写的那张香辛调料说明纸笺,竟好端端还在这里,没有塞进锦匣中。

    她心里一咯噔。

    这张纸笺在榻上,那“那张纸笺”去了哪儿。

    她叫上几个丫鬟一道沿着床榻搜查半天,也没查到踪迹,便就此认命——那张邀约奚将军见面的纸笺,恐怕,是真的阴差阳错塞进了那锦匣中了!

    苍天。

    这要是被他瞧见了,他该怎么想?

    是否觉得她轻浮,昏头,神经错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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