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寒枝第一次进宫,目所能及之处皆看得细致。
张氏面露鄙夷之色,吊着嗓子道:“这可不是乡野田间,收收你的眼睛,仔细冒犯了宫中贵人。”
宋寒枝回头浅笑,不甚在意道:“母亲教训得是。”
宋寒枝平日里病恹恹的也难掩姿容,今日上了层淡妆,更是不得了。
她头发仍是盘着简单的高髻,发间雪柳绒花,两侧梳篦,后簪金帘梳,只缀以几根花钿,便清艳逼人。绒边短袄下一袭杏色百迭裙,外披狐毛领披风,举手投足间脱俗飘逸,衬得旁人都没了颜色。
张氏每每看她都觉得眼睛疼,同她说话也如同打在棉花上,一时头也疼了,恨铁不成钢地转过脸瞪了眼宋晞,可众目睽睽之下又说不出厚此薄彼的话来,只得道:“你也规矩些!”
宋晞低眉应了声。
临到琼林苑,各路权贵皆至。侧方拱桥上似有贵人通行,一众女眷候在这端,片刻不曾动得。
天色已是暗了,宋寒枝看不见那边情形,却明显感觉到前面的人都在往旁边退。
引路的宫女急声道:“是太子殿下,快些避让,勿要冲撞。”
侧面几名太监行来,后方一抬紫檀步舆上坐着个少年郎,手里把玩着一盏精致的滚灯。
宋晞听旁人提了无数次太子殿下,乍然见着真人,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步舆行得快,许是前方避让不及,忽地推搡了一下。
她低呼一声,猛然撞在宋寒枝身上。
宋寒枝揽住她急退两步,小腿猝然擦过一方尖锐的湖石,顿时腿弯软了下。正在这时,她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按住她肩膀,止住了她后仰的势头。
“瞎了你们的狗眼,都挤什么?”
一声懒洋洋地低喝响起,音调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人的声音。
身后忽然走上前一人挡在宋寒枝前面。
越千洲身着暗青色襕衫,腰系蹀躞带。宋寒枝只及他肩膀,感觉前面像是落着一座小山,连晚间湖风都叫他挡去几分。
旁人见他面貌都吓得一震,为太子开路的那几位公公却极有眼色,瞧见他腰间令牌,忙是行礼。
步舆上的少年神情收敛,坐直几分强笑道:“原来是越大人,许久不见。”他心里犯嘀咕,这杀神从不参加这类宴席的,从北境回都后也没在朝中露面过。
这是闹哪出呢?
越千洲道:“许久不见,殿下这是伤着腿了?”他语气淡漠,无端透着股嘲讽之意。
唐钧笑脸凝固,没什么底气地哈哈道:“越大人说笑了。”
见越千洲没有再跟他客套的意思,他目光一扫前方庭院,生硬道:“时辰已经不早了,孤先行一步。”
越千洲漠然颔首,脚下却一步也未挪开。
抬步舆的太监识趣地埋头绕着他行过,一副大气也不敢出模样。
宋寒枝早听闻他嚣张跋扈,但今儿才稍见端倪。
竟连当朝太子也没个好脸色看,好大的威风。
她暗暗咋舌,见越千洲微微偏头,忙是上前道了声谢。
她本就在越千洲身后一步之遥,再往前倾身,仰头说话时气息便从他后肩扫过后颈。
越千洲闪躲似的转过头,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兀自迈步离去。
宋晞这才敢呼口气,欲言又止地看了宋寒枝两眼,小声问:“姐姐,你识得这位大人?”
一旁的张氏也面带怀疑地盯着她。
宋寒枝不欲惹麻烦,随口道:“一面之缘。”
远处越千洲脚步一顿,往后扫了眼,加快了步子。
宫廷之中虽不如江湖随性恣意,但男女之防也并不严苛。宴席摆在琼林苑,男女席位分列两侧,只一道飘帘相隔。
宋寒枝入内时,不少目光落在她身上,待得入座,四周一片窃窃私语。
苑内明灯数千,飘带红绸于风中飞舞。苑外通花园,园中广阔之地张灯结彩。中央有湖泊,湖对岸,一座花灯搭起的九层灯楼高高矗立。
灯楼上的灯还未点亮,宋寒枝看不真切,但从高度来说,真无愧虞国重武之风。
这射灯游戏颇有难度。
她望着苑门的方向发愁,却见门口忽然走进来道红影。
四周议论声起。
“我说什么来着?瞧瞧,果真又是这李家姑娘最是打眼。”
“要我说这李相公也太过骄纵女儿了,奢靡无度,迟早要被人参上一本。”
“就是,总是如此张扬,也不怕压了贵人风头,惹人不快。”
“我惹哪位贵人不快了?”苑中蓦地响起一声清亮的声音。
男席那边,众人闻声皆是看向前方落座的枢密使,脸上带着几分揶揄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