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日影又移动了几分,光线愈发柔和。云宓偶一抬头,瞥见窗外日头已渐西沉,天际浮起一层淡淡的橘红暖光。她忽然想起,周宁此时应该还在祠堂里跪着。
沉吟一瞬,她搁下笔,轻唤道:
“周郎。”
周砥闻声抬眸。
云宓望了一眼窗外,道:
“日头快下山了,四妹妹应该还在祠堂里。”
周砥神情淡淡,“她当受此罚,不必替她忧心。”
“我不是替她忧心,”云宓摇摇头,“我是在想,今日这番罚,依四妹妹的性子,怕也只是压下了她面上的气焰,未必能让她心服。甚至可能在心里更加怨恨我,觉得是因为我才害她受罪。她虽不敬我,可我既是她嫂嫂,一个屋檐下住着,若与她的关系总这般不睦,大家都过不安生。”
她稍一顿,深吸口气,“‘解铃还需系铃人’,我想去看看她,跟她谈谈。”
周砥凝视着她,稍一忖后,道:
“你思虑的是。但你一人去,我不放心,我陪你一起。”
“不用,”云宓连忙拒绝,“你别去。你去了,她见了你,怕是更要拧着来,反倒不好说话。我自己去就行。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见她成竹在胸,周砥自然尊重她的意愿。
“好,”他伸手扶她从椅上起身,“祠堂阴冷,带件厚衣裳。”
“知道了。”云宓朝他嫣然一笑,出了书房让朱砂去房里拿了件斗篷来,披上后主仆三人往祠堂而去。
祠堂位于周府西侧一处独立的院落,飞檐斗拱之下连着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因平日少有人至,显得十分冷清又肃穆。
云宓到时,周宁的贴身婢女秋月和冬雪正守在紧闭的门外廊下。见云宓前来,两人先是相视一眼,然后才走向前来朝云宓行礼。
“少夫人。”
两人垂着眼帘异口同声。
沉稳些的绿萼随上前一步,依礼问道:
“两位姐姐,四姑娘在里面可还好?少夫人惦记着,过来看看。”
秋月抬眼飞快地扫了绿萼一眼,却没出声,只冬雪干巴巴地答道:
“回少夫人,姑娘还在里头跪着。祠堂阴寒,姑娘身子娇贵……”
她话没说完,眼圈却红了起来。
这时秋月便补充道:
“姑娘膝盖疼得厉害,又倔着不许人进去。奴婢们只能在门外干着急。”
语气里尽是心疼与一丝隐约的不忿。
朱砂一看秋月那神态就来了气,正想怼两句,却被云宓拦住。
云宓淡淡道:
“有劳你们在此守候。我进去看看四妹妹。”
秋月冬雪闻言,膝屈福了福,然后侧身让开。
云宓示意绿萼朱砂也留在门外,自己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祠堂内光线昏暗,唯有供桌上几盏长明灯跳动着幽微的光,映照着层层牌位,更显空旷森然。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与香灰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沁着深入骨髓的阴冷。
周宁就跪在祖宗牌位下方的蒲团上,虽蒲团上又再加了一层厚垫,但显然无济于事。她整个人早已失了起初的倔强姿态,像一株被霜打过的小草,蔫蔫地塌着肩膀,背脊微微佝偻着。细微的、压抑不住的抽泣声于寂静中回响,肩膀随着抽泣轻微地颤抖着。
听到开门和脚步声,她蓦地回过头来。昏暗光线下,一张小脸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原本娇俏的脸蛋此刻布满了痛苦、疲惫……
待看清走进来的云宓,狠狠瞪了她一眼,立刻将头扭了回去,用后脑勺对着来人,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只是那抽泣声因情绪激动而更明显了些。
云宓对她的敌意视若无睹,缓步走近,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她微微颤抖的背影,开口道:“四妹妹。”
“谁是你妹妹。”周宁语气极是不屑。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云宓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清晰而平稳,“觉得我一个商贾之女,门户低微,学识浅薄,配不上你哥哥,更不配做你的嫂嫂,进周家的门。”
周宁猛地转回头,眼中恨意燃烧,声音因哭泣和愤怒而嘶哑:“你知道就好!若非你厚颜无耻,在金殿之上当着圣上、皇后娘娘和文武百官的面,说出那样不知羞的话,让我哥哥不得不娶你,陛下又怎会赐婚?原本……原本该是芳若姐姐!她才是和我哥哥青梅竹马、才貌家世都匹配的人!她才该是我的嫂嫂!”
她这话让云宓微微一怔。
原来还有这样一层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