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砥略一沉吟,继续道:
“抄书贵在体悟,若只求数量,恐失其本意,反成负累。且……”
他话锋微转,语气变得更加恳切,也带上了一丝身为人子的亲近,“母亲方才提及‘言行举止,待人接物,实际运用,才是真章’,此言甚是。小官新来,于家中人情往来、规矩体统,尚需慢慢熟悉体会。这抄书习字与学习理家待人,皆是功课,若急于一时,反让她顾此失彼,难以周全。”
王夫人听罢,神色依然未动,只淡淡问:
“你的意思呢?”
周砥迎向母亲的目光,郑重道:
“《女诫》虽为女训,然其内核‘敬顺’、‘专一’、‘曲从’之道,于夫妇相处、家宅和睦,亦有其理。不若余下的部分,由儿子与她一同抄录研讨。一来,可免她独坐灯下,徒耗精神,反伤目力;二来,夫妻共读圣贤训诂,亦可借此机会,相互砥砺,加深对其中道理的理解,或能更得其中三昧,真正化为日常行止。”
听他说完,云宓抬头看向周砥。
他竟要陪她抄书?
周宁则瞪大了眼睛看着兄长,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哥哥怎么今日这么维护这个商女,竟然要帮她一起抄《女诫》!这简直荒谬!
王夫人捏着杯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儿子的提议,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让云宓抄《女诫》,本意是打磨、规训,是让她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周家少夫人。可儿子这么一说,却硬生生将这件事,扭变成了夫妻琴瑟和鸣、共同求学的“雅事”。她若坚持让云宓独自完成,倒显得她不近人情、阻挠他们夫妻增进感情了。
暖阁内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固。王夫人长久地注视着儿子,试图从他平静的面容下看出更多端倪。周砥坦然回视,目光清澈而坚定。
许久,王夫人才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将茶盏搁回炕桌,道:
“你既有此心,愿躬亲教导妻子,也是你的责任。”
接而目光稍显锐利地看向云宓,“既是共同抄录研讨,便需见到实效。麟奴公务之余时间有限,你更需用心领会,莫要辜负他这番心意,也莫要将这正经理由,当了偷懒取巧的庇护。抄完的功课,我还是要看的。至于那五日一次的条陈……”
她略微停顿后,道:
“便暂缓吧。先将《女诫》抄录领会清楚再说。常妈妈会定期去查看进度,也会问问你理家识人的进益。两样都不可偏废,明白吗?”
云宓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连忙起身,郑重行礼:
“是,儿媳明白,定当尽心尽力,不敢懈怠。”
周砥亦起身,拱手道:
“谢母亲体谅。”
王夫人挥了挥手,不再多言,重新端起了茶盏。
待夫妻俩告退离去,周宁再也按捺不住,蓦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手指着门口方向极为不满地道:
“母亲,哥哥是不是吃错药了?怎么突然这么维护云氏女?”
“住口!”王夫人沉声打断,“哪儿学来的混账话,对自己的兄长如此不敬?”
周宁被母亲骤然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但心中愤懑难平,不服气地小声嘟囔:
“我、我就是看不惯嘛。哥哥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肯定是云氏用了什么妖媚邪术,迷惑了哥哥。”
王夫人只瞪一眼女儿,不再多说。
周宁见母亲不搭理自己,她讪讪放下手,扭着身子坐回椅子上,却仍不甘心地绞着帕子,将脸扭向一边。
王夫人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更是烦闷。她又如何不震惊、不疑惑?想到儿子今日的言行举止,处处透着反常。他自然亲昵地唤她乳名,那该是她的乳名吧?还有他那明显回护她的姿态……这些突然的转变,太让人费解了。
在这之前,两人之间莫非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
沉吟了一瞬,便唤来了迎霜,“去问问昨夜在蒹葭院伺候的人,麟奴昨夜是否有去?今晨又是何时起身的?夜里……可有什么特别的动静?”
“是,夫人。”迎霜心领神会,低声应下。
王夫人挥了挥手,让迎霜出去后,禁不住叹了口气。
按理,儿子儿媳夫妻和睦,她该高兴,可云氏着实不是她心仪的儿媳人选,可又无力改变她已嫁与麟奴的事实。每日看着她,是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这厢云宓随着周砥走在回蒹葭院的回廊上,心口依然怦怦直跳,不知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她悄然抬眼,看向身前面容恢复清冷的夫君,他挺拔的背影在清晨阳光的映照下,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光。
她犹豫片刻,加快半步,与他并肩而行,轻唤道:
“周郎……”
周砥脚步略缓,侧目看她。
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