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在于‘上下勾连’的倚仗与‘欺上瞒下,技术可欺’的狂妄。此非一两人所能为之。从府县官员到胥吏工头,乃至部分监理、物料商人,已结成利益之网。他们自以为行事周密,账目做得漂亮,样品准备精良,更利用李康督查时间有限、不可能寸寸检视的弱点,精心布置骗局。他们钻研的不是河防技术如何更固,而是‘钦差查验的流程与习惯’,以此设计应对之策。其心可诛之处在于,他们并非不懂,而是太懂——懂如何利用制度的缝隙,懂如何制造合格的‘表面文章’。他们将聪明才智,尽数用在了如何安全地蛀空堤坝上。”
说到这里,冯恩略微停顿,抬眼迎向皇帝的目光,说出了最沉重、也最可能触及根源的一点:
“其三,臣等揣测,或也与多年来‘重堵轻疏、疲于应付’的河工积弊,以及‘河工银钱,向来是块肥肉’的沉疴旧疾有关。款项拨付,层层经手;工程浩大,监督不易。久而久之,一些人心目中,河工首要之事,或许不再是‘根治水患,保安黎庶’,而是成了‘分润款项,打点关系’的由头。堤防在他们眼中,或许更像是一个可以不断申请款项、从中牟利的‘工程’,而非承载生灵性命的屏障。这种积弊下的麻木与贪婪,蒙蔽了其对天灾的敬畏,也泯灭了其为官的最后一点良知。”
冯恩最终沉重地总结道:
“故此,非是他们不知后果,而是在滔天利益与层层‘保护’之下,他们选择性无视了后果,甚至自我说服,认为凭借小聪明与关系网,可以永远掩盖下去,或者即便出事,也能找到替罪之羊,自身则可安然脱身。直至……今夏天威震怒,雨泼中原,将他们所有的侥幸与狂妄,连同那座偷工减料的堤坝,一同冲垮。”
明昭帝听完,又是良久无言。之后目光再次落向那叠证词,忽然问道:
“李康在狱中所写之事,你们可曾比对?”
冯恩立刻答道:
“回陛下,臣等仔细核验过。李康所书《督查事略及疑点辑录》,与此番臣等查证之大节无不吻合,且因其身处局中,所记更为纤悉。”
他接过工部员外郎手中的一份装订整齐、但纸张质地明显不同的册子呈至御案前,接着说道:
“其中详载其督查期间每日行程、所见所验,尤以开封、郑州两地为最细。其中他标注了两处当时觉得‘似有不谐’却无实据的细节。其一,开封府上报的几批关键石料‘入库查验单’与‘现场使用记录’,在日期上严丝合缝,甚至衔接得过于‘完美’,连因天气、转运可能造成的寻常延误都未见。他当时只觉效率颇高,如今想来,若非事先整套编妥,实难如此‘整齐’。
其二,他曾注意到,不同批次、应由不同矿源提供的‘上等青岗岩’样本,其石纹脉络与密度手感,相似得令他有一瞬迟疑,但府衙提供的《各地矿样勘验文书》齐全,他亦自疑是否多心。
还有便是,李康所记去年十月,曾有一批标注为‘河南布政使司特调’的加固用熟铁锭运抵开封,手续齐全,但他验看时觉得成色有异,欲追查来源,却被开封府通判以‘此乃上官统筹,勿要多问’为由劝止,态度虽恭,却隐带强硬。其二,他提及去年腊月,工部都水清吏司一名姓崔的员外郎‘例行巡查’至开封,赵志敬等人接待之规格远超常例,且该员外郎私下查看工料库存时,与赵志敬交谈甚久,其后,赵对李康的催问便敷衍了许多。”
冯恩稍抬起头,继续道:
“臣等顺此线索暗查,发现那批铁锭实乃劣品,出货的皇商‘丰裕号’,其背后东家与工部郑胥郑侍郎的妻族有旧。而那位崔员外郎,正是郑侍郎在都水清吏司的心腹。更有甚者,臣等暗访时,曾风闻赵志敬酒醉后有过狂言,称其在京中的靠山乃是“通着天”的人物,莫说寻常御史,便是……便是阁老,见了他家也得思量思量’。”
说到最后,冯恩都暗里捏了把汗,他屏息垂目,不敢直视御座,只眼角余光瞥见天子搭在紫檀案沿的手似一下收紧成拳。
暖阁内一时静极,冯恩背上已渗出薄汗,却听御案后传来一声极低的、近乎气音的冷笑:
“‘通着天’……‘阁老也得思量’……”
语气里尽是冰冷的讥诮。
片刻,明昭帝伸手翻开李康所书的册子,看向那些李康标注出来的疑点,之后目光转向御案上成堆的折子,“弹劾李康的奏章,堆积如山。”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对着那些奏章自语,“起初,朕以为那是朝野激愤,是清流激浊,是百官忧国。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