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诏书如同秋日里一阵萧瑟的风,吹散了节庆的浮华,连市井也减了往年的喧腾喜气。也让朝野上下清晰地感知到,开封溃堤一案,仍是悬在君王心头、压在朝堂之上的千钧巨石。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都望向了南下的官道,等待着冯恩一行的回音。
九月初,冯恩终于风尘仆仆地回京复命了,一行人带回数箱封存严密的卷宗、账册等证物。
乾清宫西暖阁内,明昭帝端坐于御案之后,下首除了冯恩,随行一起南下的刑部两位郎中及工部两位员外郎亦垂手肃立于身后。
冯恩躬身立于前首,禀道:
“臣奉旨彻查西南河工,为求真相无遗,不仅重勘了李康去岁重点长期督办的开封、郑州等险工河段,亦循其去年督查行迹与文书所涉,扩展核查了其所辖巡察范围内的其余五府二十一县相关河防工程,合计覆盖七府二十三县。今核查已毕,特向陛下复命。”
“讲。”明昭帝只吐一字。
冯恩便道:
“臣等详查账目、核验物料、访询工匠役夫、比对工期文书,所得情形,与弹劾奏章所言,颇有出入。”
冯恩打开手中早已备好的详细节略,开始逐一陈奏。
首先呈上的为最关键的物证对比:
“开封府段所用‘条石’,账册记为上等青岗岩,采买价亦符市价。然臣等亲至溃堤处勘察残留石料,并比对郑州段完好堤坝用石,发现开封石料多掺杂风化石、沙岩,硬度、耐水性远不及郑州所用之石。且灰浆配比,开封段亦偷工减料,黏性不足。此乃堤防速溃之直接根由。”
接着,冯恩提到了人事:
“李康督查期间,勤勉异常。臣等访得当地随行书吏及大量工匠役夫,众口一词,皆言李康‘必每日亲临工所’、‘验石料必以锤击听音,观灰浆必以指捻试黏’、‘遇夯土不实,立命返工,虽与县丞争执亦不退让’。郑州段县丞更有言称李康在郑州督修两月余,他所呈工料册,被其驳回重制不下五次,查验之细,近乎苛责。”
冯恩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
“至于开封段……臣等暗访当地知情胥吏及部分工匠,得知府衙呈予李康的‘上等石料’样品属实,然大批石料入库时,已被调换。灰浆亦是在李康抽查间隙,由工头暗中兑水减料。李康虽时有巡视,然物料堆场广大,守夜之人早被买通,所见‘无异状’皆系伪装。其每日所阅之‘详册’,更是经过府县层层润饰的假账。开封府同知赵志敬等人,欺上瞒下,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骗局。”
他最后提到了民间口碑:
“臣等沿途暗访民情,于李康曾督办之其他河段,百姓多感念其劳。有河工言李康其人没甚架子,常与他们一起同吃同住。说李康有一次为观测、记录洪峰过境时最真实的水流切滩力度与堤基震动情况,亲自带着人守在最险要的河口三天三夜,水退后,他被搀下来时,人都熬脱了形。此类言辞,所在多有,无不是对李康的尽职尽责赞誉有加。”
冯恩陈述完毕,将厚厚一叠证词节略、物料比对图谱及关键证人画押供状恭敬呈上,“此皆臣等逐一核实之记录,人证、物证、书证俱在,请陛下御览。”
阁内一片寂静,明昭帝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叠沉重的卷宗,良久,方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也就是说,李康失察有之,但‘玩忽职守、敷衍了事’以致故意酿祸,却非实情?真正的祸根,在于地方贪蠹上下其手,欺瞒钦差,蛀空国帑,终致巨堤溃于蚁穴?”
冯恩再次躬身,“陛下明鉴。据臣查证,李康恪尽督查之职,然其所察,皆在对方精心构筑之假象范畴内。其过,在于未能洞穿这层层伪装,确属失察。然究其本心与行事,绝非懈怠渎职。而开封堤溃之主因,实在于地方官员贪墨工款、以次充好、偷工减料,乃至不惜以万千生灵为代价,掩盖其罪行。”
冯恩说完,明昭帝久久沉默着,只以指尖有规律地轻叩着御案,叩得冯恩等人的心里也一突一突的,摸不准皇帝此时此刻所想。
少顷,明昭帝终于抬眼,目光锐利地投向恭敬站立的几人,“赵志敬等人皆系经年河务之员,并非不谙水患利害。黄河溃堤之祸,史册斑斑,他们当比常人更知其中轻重。既知事关万千生灵、城池田亩,何以仍敢在堤防根本处动手脚?朕实难索解。是他们当真以为,滔天之祸能永不及身,还是觉得……这煌煌天理、昭昭国法,竟真压不住人心里的那点侥幸?”
冯恩稍顿了顿,头更低了些,“回陛下,臣与随行刑部、工部同仁反复推究,臣等以为其胆敢如此,缘由有三。其一,在于‘黄河天险,未必在我任内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