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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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宓轻声开口:

    “伯母,我能否……去辞疴的书房看看?”

    孙氏连忙起身,“自然,姑娘随我来。”

    云宓跟着孙氏出了正屋,穿过回廊来到东厢房南面的一间,孙氏轻声道:

    “就是这儿了。这孩子大半时光都耗在这里头。”

    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纸墨清香扑面而来。

    书房很是轩敞明亮,宽大的榆木书案临窗而设,案头堆着河道图卷与工部文书,一方砚台里墨痕已干涸,一支狼毫笔却横着搁在青玉笔山上。

    东墙整面立着顶天立地的竹木书架,每一层都放满了书。云宓走近细看,《河防一览》《治水筌蹄》等专业典籍与经史子集并立,许多书脊磨损泛白,书页间夹满批注纸条。

    西墙上悬着一幅巨大的《北直隶水系总图》,朱墨青三色笔迹交错,标注之细令人惊叹。图的两旁是一副对联,李康清峻的楷书笔笔分明:

    “阅水历山,方知造化不易;寸薪斗粟,皆念民力维艰。”

    房间西侧设有一张简单的榉木榻,榻上垫着素净的竹席,一方薄被叠得齐齐整整,榻边地上则放着两个旧箱箧。

    见云宓的视线停在两个箱箧上,孙氏便道:

    “这两个箱子,一个装着他从河边带回的石头册子,宝贝得很;另一个放些替换的随身衣物。这孩子常忙到深夜,便直接在这儿歇了。”

    云宓征得同意,先打开了右边箱箧,里面果然分门别类放着许多河石,每类石头旁都垫着一张纸条,标注着河流名称与石性,每一颗石头都洗得干净,形状各异,有的圆润如卵,有的棱角分明,上面还都写了字。

    云宓拿起两块来看,只见上面分别写着:

    “永定河上游,青灰色,质坚”。

    “通惠河畔,赭红色,多孔”。

    这些字,应该是怕弄混了搞不清楚,所以才特意标注上的吧?

    李母在一旁轻声道:

    “他少年时就喜欢捡石头。他说每一条河的石头都不一样,看石头就能知道水流缓急、河床深浅。这些是他来京城后,巡查各条河道时捡回来的。”

    云宓轻轻抚摸那些冰凉的石子,仿佛能看见李康沿着河堤行走,弯腰拾起一块石头,仔细端详的模样。

    目光移向左边的箱箧。孙氏顺着她的视线温声道:

    “姑娘想看便看罢,辞疴的东西向来收拾得齐整。”

    云宓轻轻打开箱盖。

    里面放着几件素雅的直裰与雪白的中衣,两方寻常的男用帕子压在最底下。而在这些男性衣物之上,却独独、显眼地搁着一方折叠得方正挺括、显然是女子所用的粉蓝绢帕。

    那一小块轻软粉蓝,就静静躺在他一件石青色直裰的衣襟上,如此不同,又如此亲密地依偎着。

    云宓脸上瞬间染上一片红晕,慌忙合上箱盖。

    那方帕子……还是他去提亲那日,自己给他擦拭过雨水的。当时手指碰到他湿冷的面颊,既心疼又气恼,自己把帕子丢给他,就那么赌气走了,却没想他把这帕子这般珍而重之地收着。

    收着就收着吧,为何不压在底下,要放在显眼的最上头?若是被其他人瞧见,多难为情?!

    这般想着,脸上的热意不退反增。

    孙氏将她的羞涩看在眼里,多日未曾舒展过的眉眼难得地现出了一丝笑意,“辞疴这孩子平日好整洁,他的东西都是他自己收拾存放,我和他爹还有他弟弟都不会轻易动他的。”

    刚才那方帕子孙氏其实已经瞧见了,不用想也知道定是眼前姑娘之物。儿子将之放在自己常待的书房,又置于衣物的最上面,显然是被经常拿出来睹物思人。如今被姑娘瞧见,孙氏怕她女儿家脸皮薄尴尬,这才装作无意地跟她解释一番。

    云宓朝孙氏笑了笑,脑海里却翻涌出那个大雨天他跟自己说的话,内心酸楚难抑。

    她轻吸了口气,转身望向刚才一一略过的书卷、图幅、河石与那副对联,这是一个如此勤勉专注、心怀敬畏与热爱的人。

    他的人生,不该这么不明不白地断送在一群祸国殃民的蠹虫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