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忐忑,行至厅中,朝着周柏与陈夫人一揖到底,“让阁老与夫人久等了,罪过罪过。”
“无妨。”周柏道,“不知云大夫与夫人商议得如何?”
云闳稍直起身,目光垂视地面,极为谦恭的姿态,“承蒙阁老不弃,为贵府麟儿屈尊降贵,亲临蔽处求娶小女,此等厚爱隆恩,云家阖族上下,感念涕零,实乃三生之幸!令郎乃人中龙凤,满朝赞誉,能得公子青睐,实为小女几世修来的福分。贵府世代簪缨,门风清正,阁老及郡主治家有方,更是京中楷模。若能与周家结此秦晋之好,实乃云家求之不得的荣幸。”
“然……”他再次躬身,语气里满满的遗憾与自责,“下官与小女母亲,感念阁老厚意之余,亦深知婚姻大事,除了门第之合,更需儿女同心,方能琴瑟和谐。小女……唉,”他一声无奈叹息,“此女自幼被下官与内子娇纵,于“情”之一字上,颇有执念,早已心有所属,虽未明定,然其心意已坚,难以转圜。”
他抬起头,脸上充满愧色,“令郎救小女于水火,恩同再造,本应结草衔环以报,焉敢有丝毫拂逆之心?实乃小女福薄缘浅,心系旁枝,若强行应下此婚,非但难成佳偶,恐日后反生怨怼,辜负公子一片赤诚,玷污周家门楣清誉,此等大罪,云家万死莫赎!纵使阁老与夫人宽宏大量,下官亦无颜面对公子厚德,更愧对阁老今日屈尊之行!”
云闳再次深深作揖,“下官深知,今日拒婚之举,实乃不识抬举,狂妄至极!不仅辜负阁老拳拳爱子之心,更累及夫人亲劳,奔波辛苦。云家自知罪愆深重,任凭阁老与夫人责罚,绝无怨言!唯祈阁老体恤下官身为人父之私心,怜小女一丝愚顽,宽宥云家此番不情之请。下官在此,代小女及阖家,向阁老、夫人及令公子,深致歉意,万望海涵!”
一旁的云玘亦始终随着父亲的举止而动作,父子二人低头躬身,向周柏与陈夫人致歉。
厅内一时寂静无声,周柏面色沉静,目光落在深深躬着腰的云家父子身上。
倘若云家以门第悬殊之由拒绝,他多少还能反驳一下。可偏偏云家的理由是那姑娘心有所属。
他忆起昨日麟奴跪在跟前请求来云家提亲的情景,当时他就说过云家姑娘已有相知之人。
今日再听云闳这么一番话,便知云家并非借故推拒,实属人家姑娘的心不在麟奴身上,不愿嫁。
既如此,他还能说什么。
强人所难可非君子所为!
面对云家的回绝,陈夫人颇觉意外,看了看周柏,见他微不可察地朝自己摇了下头,陈夫人心中喟叹,然后挂上和煦的笑容打圆场:
“云大夫言重了。儿女姻缘,最讲究一个‘缘’字,强求不得。麟奴那孩子固然千好万好,可云姑娘既已心有所属,这强扭的瓜也不甜。云大夫与夫人为女儿终身计,慎重考量,亦是人之常情。您这番心意,妾身与阁老都明白了。只是……”
她略带歉意地看向周柏,“这媒没保成,倒是妾身辜负了阁老与郡主一番美意了。”
昨日,还是郡主亲自去请的她,无奈却没能促成这段姻缘,当真让人遗憾。
周柏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云大夫爱女之心,周某理解。婚姻终究要两情相悦方为佳话。既如此,此事便作罢。”
云闳再次弯下腰去,“多谢阁老体恤。令公子对小女恩情,他日若有机会,下官与犬子定当牛作马以作回报。”
云闳话刚一说完,一旁的管事便恭身走至身边附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云闳内心惊异,却没表露在外,只对管事低声吩咐:
“你先去将人迎至偏厅,好生招待着。”
管事随退下去了。
云闳向周柏与陈夫人赔罪,“下官失礼了,还望阁老与夫人见谅。”
周柏看一眼朝外匆匆而去的云家管事,说道:
“看来云大夫还有事要忙,那我们便也不叨扰了。告辞。”
说完便从座上起身,云闳父子连忙退开一步,云闳道:
“阁老言重了。下官仰幕阁老已久,今日得以亲睹尊容,此生无憾矣。”
这话虽有奉承之意,却也出自真心。
周柏不再接话,举步向外走去,陈夫人也起身跟上。
“下官恭送阁老!恭送夫人!”
云闳与云玘躬身相送。
周柏和陈夫人出了正厅行至前院,正碰上刚才出去的云家管事引着几个人往偏厅的方向走去了。
周柏的目光落在那行人身上,在看到他们身后同样捧着礼盒的几个仆从时,视线稍微一凝,但很快便收回目光,步履从容地继续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