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所未闻。”
“当时谢冰流带着几个朋友,在湖心岛上排演一出剧目,演的是‘白吟山葬臂辞乡’。”
苏润莲的眉头一皱。
那段故事在洛京民间还有一个名字:蓟侯夜奔。
据传闻,当年白隽率领大军投奔燕王时,并没有带上家眷。又逢那年京畿失守,白吟山的母亲只带着小儿子逃跑,把她一个人留下。隔壁有一户姓杨的官宦人家,好心收留了她。之后白隽派人来把白吟山接去燕郡。是时朝堂党羽自相残杀,收留过白吟山的那户人家被满门抄斩。
当时白吟山已经沿着洛川北上,一听消息,就不顾一切地要回来,竟设法逃过军中守备,偷了一匹马,连夜赶回洛京。此为夜奔。
可等她回到昔日的杨府,只剩满地的残塬,她还从废墟里挖出一只断了半截的手臂,正是她昔日同伴、年仅十三岁的杨府长女的残骸。此为葬臂。
谢冰流所创剧目的新颖之处,即侧重点在于“葬臂”,而非“夜奔。”
正是这一点惹到了言和。
“当年收留过白吟山的那户官宦人家,便是后来被列为前朝罪臣的洛京杨氏,仅剩一女尚存于世,便是杨文矜。”
苏润莲道:“这我知道,是母亲早年把她接回来,放在谢家抚养。”
“谢冰流的那一幕剧,揭了杨家的短,既是家族丑事,又是前朝逸闻,对当时刚跻身文坛的杨文矜的名声不利。言和从小与杨文矜交好,处处恭维,自然要阻止谢冰流造谣她的好友。”
所以......当年就霸道的言和,直接把谢冰流推到了河里。白承玉路过,就把她捞了起来。
“就这样?”
“嗯。”
苏润莲的表情一言难尽。“我和元芝精心操持了那一年的天下榜文会,哪知道你们就在身后忙着闹这些。”
“我可没闹。”薛韫知故意作无辜状,“我只是站在旁边看热闹罢了。”
苏润莲不禁笑出声。
“话说回来,静之那般温柔敦厚的性子,怎会结交言时雍这般狂傲放肆之人?我熟悉静之的人品,实在难以想象。”
“的确,不过我听闻,言时雍并不在杨文矜惯常的交际圈里,是她一直纠缠着,杨文矜也不好拂了她的面。”
“......所以,她现在针对你,就是因为你惹了静之?”苏润莲难以置信地蹙眉道,“这也太不讲理了。”
薛韫知无奈道:“对付此人,就不能用常人之理揣度。”
她心中怦怦直跳,未敢言及她惹到杨文矜之处究竟是为何事——顺兴十七年,她为夺中书监之位,与萧盈合谋诛杀谢兰玉于狱中,她为此得罪了许多世家大族,以至己身入狱避锋芒,后来又被萧盈捞了出来。那也是她与苏润莲争执最凶的时候,从单纯的意见不合上升到人身攻击的地步。
若说薛韫知此生有什么洗不干净的污点,大抵只有诛杀谢兰玉一事了。虽然主谋是萧盈,她只算个递刀子的共犯。但她在苏润莲面前,一样抬不起头来。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有人为一己之私杀了安流,她一定要追到天涯海角报仇雪恨、永生永世都不过绕过那个人。
可是谢兰玉的死,也伴随着景朝的覆灭,以及那之后接踵而至的种种更大危机,而被轻飘飘地放下了。
如今言和过来讨债,算她罪有应得。
幽暗的雾气之中,苏润莲听风辨位,忽闻后方飞来一只长箭,当即向前一扑:“——小心!”
薛韫知被他撞了一下,向后倒去,倒在那棵枯木树干之上,一只白羽箭正插进树中。
苏润莲负手持剑,守在前方。
“你没事吧?”
“无事——”
“方才想什么呢?箭来了也不知躲。这里雾太大,得想个办法辨清敌人方位。”
薛韫知抬手一指:“在那!”
苏润莲转身扬起益清剑,向上一削,正与从天而降的言和短兵相接。冲击力太大,他被压得半跪下去,薛韫知瞅准机会,抽剑而上,偷袭言和的后背。
两人一前一后,正呈夹击之势。言和双手持刀相抵,竟不见弱势。
言和出手就打得很疯,明明可以借着浓雾掩饰偷袭,却非要一边大吼一边自己跳出来。明明是以一敌二,却用招不管不顾,只攻不守,像是要把命拼在这里一般。
薛韫知被她弹开几丈,淬出一口血沫,道:“真是个疯子!”
那边苏润莲与她周旋着,竟然不得上风。周围的林子里,不时还有偷袭的羽箭飞出来,应是接应言和的洛京骁骑,却不会像她一样鲁莽地暴露自身。薛韫知忙于挡箭,一时分身乏术。
苏润莲一边对打一遍吼道:“言时雍,你为何纠缠我不放,我几时开罪于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