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戏台已经搭好,男女老幼散坐在草丛间,月光给大地镀了一层银白。
两位披着黑斗篷的小演员上了台,薛韫知才差点惊掉眼睛,这戏哪里是讲的苏润莲和谢兰玉“年轻时”,分明是小时候!
那时候景玄帝健在,他们这群孩子都是个位数的年龄。陆合还能在元宵宴上舞刀耍枪,惹得众人欢欣。宋明还没有跌入冷湖里险些溺死。陆安还是大将军,苏群玉尚为百官之首,余力写着草稿《理说》。谢庭渊领中书监佐丞相事,华发未生,康健如钟,常结伴出入。
一日,因谢庭渊常夜宿尚书台、久不归家,七岁稚子子谢兰玉直接跪到了尚书台的长阶外。路过的官员疑惑,他就大声说:“我来接我爹回家!”
小孩子一句话中气十足,却是伦常颠倒,把常话说反了!围观众人纷纷大笑起来。
恰好苏润莲也途径此地,提醒他尚书台乃是朝廷重地,不可跪在这里。谢兰玉不听,讲明原委后,小小苏润莲竟然当场陪他一起跪了——恳请谢中书早日回家!家有夫人有儿女,必须回家!
谢庭渊丢不起人,终于出来了。
与他一起出来的,还有皇帝宋照。
宋照看着谢兰玉和苏润莲,笑眯眯地问道:“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你们以为这样对吗?”
小小苏润莲答:“不对!上下互相取利,弑夺之祸起,国将危。”
宋照夸赞道:“嗯!答得不错,这是《孟子》中的意思。谢元芝,你认为对么?”
谢兰玉道:“我以为不然。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岂为不义?未闻有下厚其亲者不能上义其君,君子之和,有道而同,岂必不义乎?”
宋照仰面大笑:“好啊,好啊!谢中书有位聪明伶利的儿子。”
这段对话,让少时的谢兰玉自此声名远播,亦奠定了他毕生学说的基调。日后,他成了景朝扶持萧泽的“异端学说”而反对苏群玉之“义”、“理”的第一人。苏润莲与谢兰玉之间的友谊,大抵亦始自那时。
戏唱一半,薛韫知拎着一棕色瓦罐,坐到苏润莲旁边的草地上。
苏润莲看了一眼瓦罐。“是酒吗?”
“是梨汤。”
“哦。”苏润莲看上去略有失望,“今日出了兵营,也不准饮?”
薛韫知想了片刻。“毕竟有数万大军在,身处京畿腹地,须随时待命,万一有个——”
“我只是问问而已。”苏润莲马上示意放弃,掀开盖子嗅了嗅,“好香!”
“香吧。”薛韫知暗喜,仍平静道,“是我自己熬的。”
“这配方很熟悉。”
看来他发现了。薛韫知心中一紧,但转念想,发现了不正好?要对她感恩不尽才好——
苏润莲神情怏怏:“与我娘熬的味道差不多,你该不会是找子衡要的方子吧?”
薛韫知脸色一变。她起身道:“我走了。”
苏润莲愣道:“去哪?”
薛韫知冷然:“你管我去哪。”
苏润莲抱着瓦罐坐在原地,难得露出一阵失落的茫然。台上正巧唱到这一出的尾声,两位白衣少年纵身一跃,轻燕般翻进人群,自此消失了。
村民们忽指着远处奇道:“快看,起雾了!好大的雾!”
远处昭昭的雾气盖住了月光下的小溪,正往岸上蔓延开来。苏润莲不禁想,雾这般大,若遇突发敌情,只怕不好处理。于是他起身想回营里去,但是四周认出他身份的百姓却不会轻易放他走。
“你就是刚才戏里那位‘照水青莲’是不是?”
“我......”苏润莲一身惶然。
营寨中,大雾已经漫了过来,站在地上,甚至看不清瞭望台上的人。薛韫知派戴安率领着前锋队伍绕着营寨巡逻。
沈时从村中归,自迷雾里走来。他边走边感慨道:“这个苏公子的人缘也太好了。”
安流正忙着疏井,雾大看不清,只听见沈时的声音幽幽地飘了过去。“谁啊?”
“苏润莲苏公子,原来他曾经在这一带练兵,深受百姓的爱戴。刚才他被人认出来,这会儿被围住不让走了!”
安流撇嘴道:“还有这种事?”
薛韫知抬头,朝着雾里深邃的幽蓝夜空望去。河对岸的村庄闪烁着点点萤火,很是热闹。
深夜时分,苏润莲终于捧着满怀的瓜果蔬菜回来了,还差点被看守士兵射中一箭。雾实在太大了。
薛韫知闻讯出帐去看,见士兵们正分拿着那些村民送的吃食与衣物,而苏润莲侧身站在那群人中间,垂目做沉思状。他怀中所揽之物,原本看不清楚,可他像是忽然感听到了薛韫知的视线一般,突然回了身,目光与她的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