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定主意,陆时安眼底惊惶散去,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断。
她拉着弟妹退到粥棚后的老槐树下。
果然,几个灾民迟疑地跟了过来。
“姑娘……方才救命的,真是这里头的东西?”
汉子哑着嗓子问,视线像钩子一样挂在她怀里。
陆时安不语,再次掏出竹筒,拔开塞子。
一股带着草药清香的微酸咸味瞬间散开。
“是盐,也是菜。我自个儿腌的马齿苋,齁咸齁咸的,能压饿。”
“光喝那清汤寡水的粥,走两步就心慌脚软。”
陆时安用小签挑出一点墨绿色的膏体:“把这膏化开,熬成糊,吃一口,肚里踏实,才能撑到明日。”
她顿了顿,继续道:
“更重要的是,这东西能压住肚子里的‘水气’。方才倒下的老丈就是最好的例子。不想喝稀粥喝死,就得吃盐。”
“那……可否跟姑娘讨上一口?”
陆时安目光扫过那汉子腰间的粮袋,装作面有难色:“我带着两张嘴,也要活命。这东西费盐费粮,要不……您用两个铜板换一勺,半碗糙米也成。”
汉子死死盯着竹筒,终于一咬牙,从怀里摸出两枚带泥的铜钱,往陆时安面前一拍:“来一勺!老子这两天嘴里淡出鸟来了。”
“好嘞。”
陆时安收好铜板,挑出一勺膏抹在他的粥碗边沿:“含着化开,再喝粥。”
只见那汉子迫不及待地用舌头直接在膏上一卷。
下一瞬,他整个人猛地打了个激灵,紧缩的五官瞬间舒展,满脸陶醉。
“哈——!爽利!”
这一声长叹,胜过千言万语,周围观望的再也按捺不住。
“我也换!我有半个饼。”
“姑娘,我也要!我有糙米。”
眼见众人要涌上来,陆时安却反手将竹筒盖子一扣,清叱一声:
“且慢!”
喧闹骤停。
“这膏单吃太咸,糟蹋东西,也解不了真正的饿。”
她抬手一指旁边的空地,“我这就起灶,把它化成热乎乎的菜糊!谁若愿去拾些枯枝打桶水来……”
她顿了顿,笑对众人:“这头一锅热乎的咸菜糊,我分文不取,请他喝一大碗!”
免费的诱惑胜过黄金。
人群瞬间动了,争抢着去捡柴打水。
看着四散忙活起来的灾民,阿宁和小景有些发懵。他们不明白,阿姐怎么还没开始卖,反倒先使唤起人来了?
陆时安蹲下身,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低声对弟妹道:
“这叫借鸡生蛋。”
“咱们的生意,开张了。”
有“免费午餐”吊着,这群饿慌了的汉子干起活来利索得吓人。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柴火堆成了小山,井水也倒了一大桶。
“阿宁,看火。小景,守着背篓。”
陆时安声音沉稳:
“收进来的钱粮,一颗米都不许漏。”
弟妹虽懵懂,却被长姐那镇定的气场感染,立刻挺直了腰杆,各司其职。
水沸,冒泡。
“刺啦——”
墨绿的盐膏入水化开,激起白烟。
霸道的酸咸味混着野菜清香,瞬间炸开,像钩子一样钻进这群饿狼的鼻孔。
但这香味,先招来的却是杀威棒。
“哪来的烟?咳咳……熏着老子了!”
差役捂着鼻子,提棍闯入。
一眼瞅见那冒热气的陶釜,三角眼顿时一瞪:“好大的狗胆!”
“官家在这儿施粥,你在边上起小灶?这是嫌皇粮馊,还是想跟官家唱对台戏?”
“给我砸了!”
千钧一发。
“官爷息怒!”
陆时安双手高举。
手里捧着一碗浓稠的糊糊,直接递到差役鼻子底下:“借了官爷的地界,这头一碗自然得孝敬您。”
她笑道:“若没官爷施粥吊命,我这野菜汤也就是个刷锅水。大家伙儿说是这个理儿不?”
差役喉结滚动。
确实被这咸香勾得魂不守舍。
“算你识相。”
他接过碗,仰头灌下一大口。滚烫的咸糊入喉,竟瞬间压住了燥火。
“痛快!”差役抹嘴扔回碗,棍子顿地,“买卖归买卖,若是挡了官道,老子定要棍棒伺候!”
此言一出,人群静了一瞬。
随即,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陆时安。
“笃。”
陆时安木棍敲响锅沿,脚踩石头,一声高喝:“官爷允了!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