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盏凉本是受住持玄然相邀提前至祜城来观礼的。未想到起居事宜尚未安置妥当便遇到了这档子事。
任凭执事的份儿拔得再足,奈何夜居士连自家住持都要礼让三分,他的面子总还是要给的。在提出于隔日之前重新备好法事所需的纸人后,便不再为难径自去了。
若多请几位技艺纯熟的扎彩匠人一同赶工,此番补救想来也并非难事。如果执事一早便知晓会是如此结果,他纵使是求也会求面前的这几个人离法事所需的纸人远一点,最好碰都不要碰。
城内的扎彩匠本就不多,又逢祭祀旺季,研几宫这么大的单短时间内生凑怕是凑不全了。如果不是莫清渠闯下的祸,步跃夕和风惊幔等人万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学上这样一门手艺。
老师傅很是耐心,面对这几位生瓜蛋子只当是半分情急半分消遣了,悉心教授他们如何做好一个既美观又耐用的纸人。
老人最喜欢步跃夕的那双手,于是教他来做骨架。主材是用热油淋过的粟杆,连接的线绳则是由蓖麻的纤维搓制而成。步跃夕试了几次居然还做得有几分样子。
作为易容高手的迦蔗果自然是领了用浆糊糊纸来做身体的差事,大有无师自通的潜质。辛可威画工尚可便负责着色,风惊幔则给老师傅来打下手搞定最难的头。
莫清渠也没好意思自己去偷懒,眼巴巴的盯上了师傅手中精巧别致的纸人头。一只头都没来得及欣赏完整,便被众人不容分说推到屋外去打浆糊连门槛都不许他迈。
“切!不进就不进。如果再有什么闪失,屋里面没了我,我看你们还能推谁出来顶包。”
莫清渠不屑地叨念着,手上却一圈一圈认真地搅动着浆糊,稠了加水稀了添糯米,一共就两种主材只一会儿功夫便弄得混身都是。
风惊幔嘲笑道:“时间紧迫,我们这样做也是顾全大局嘛。这一批纸人若再有差错,做法事的时候童男童女没的烧那就只能烧你了。”
“烧我也行干嘛不早说?那还就省事了。”莫清渠口中衔着一根毛尾草,丢了手里的棍子道:“你看本大爷像童男啊还是童女?”
“跟男女没关系。搅你的浆糊去!”步跃夕怼他道。
莫清渠气鼓鼓地将草叶狠狠吐了出去,重新抄起棍子一面画圆一面碎碎念。“这东西搅这么多,用不完看我不让你吃了它。”
辛可威画完了底色后将纸人抬到一边儿晾干,着手准备第二道工序的物料。他取了罐子里的螺箐粉在指腹中捻了捻,又置于鼻下一闻,原来纸人上色完成后是用此物来提亮固色,同时还可以增加纸张的韧性。只不过,如此一来,纸人的缺点就显得分外明显了。
“跃夕,这人是用纸糊的,所用的颜料又这般易燃。职事堂里面黑咕隆咚的,若不小心失手将纸人点了,我倒是很能理解。”
莫清渠的声音马上自屋外传来,“别,理解这么难得我可不敢当。”
他正闭了眼倚在张开的门板上晒着太阳,用懒懒地语气道:“纸人易燃光线极暗是真,但不小心失手什么的没这回事儿啊。”
罪都认下了不想这会居然翻了口供。
“你的意思是说,这把火不是你放的?当时堂内又没有第二个人,不是你那还能是谁?”辛可威问道。
“如果我说是一股阴风吹的你们信吗?”莫清渠道。
“不信!”
好家伙。两个字用不着这么多张嘴一同来强调吧。
莫清渠心下早有准备,对如此反馈也只是嗤之以鼻。“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所以在研几宫的时候,我连解释都懒得解释。总之,该说的我已经说了,信不信随你们。我先打个盹,浆糊没了敲声门板就行。”
莫清渠阴阳怪气地拉长了音,很快便没了动静。
屋内的几个人要是有空闲研究阴风那还就好了。眼见绮色的晚霞漫上天际,落日已然迫不急待的要赶去卸任了。教训当前,所有人都希望在掌灯之前糊完最后一个纸人。
“夜居士,您怎么来了?”
风惊幔倏地抬头,望见了立于门口的夜盏凉。
居士轻轻摆了摆手,低声道:“你们忙,不用管我。我只是过来看看。”
不论怎么说,明日法事若是少了童男女的纸人道具终归还是说不过去的。担心有之,但夜盏凉绝不曾想到呈于面前的场景竟是如此……如此的别开生面。
他在门口愣了一会儿。面前已完成的纸人虽较常见于市面上的成品有着明显差别,但通身却盛有一种不易觉察的温度。
这应该是夜盏凉此生见过的最可爱的纸人了。
大功告成。
自晨光初现一直忙到日暮西垂。迦蔗果靠着座椅旁的抱枕再也不想撒手,连辛可威也站起身来不停地活动着撑得酸痛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