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栩摇头。
段尚清失笑:“所以你当时在义庄那般言辞凿凿……”
“当然是为了催百姓赶紧送棺上山,有的尸体都烂了,要是再停灵几日,玉县要不能呆了。”
“那待会儿怎么做法?”
白栩出了个主意:“道罡八咒里可有能送灵的?如果没有,你做一个阵仗看起来能唬人的。”
段尚清环视周遭半晌,沉吟道:“道罡咒只能打鬼,不能送灵,而且此处地界受限,前七咒皆派不上用场……头顶天、脚踩山,或许可用乾艮遁咒。”
他犯了难,“可遁咒本是用以避退保命之法,场面并不宏大……若想招天雷撑场面,还得有水才行……”
这下坏了,小神仙来了也没辙了。
白栩暗自懊恼,要是先前夸下的海口应不了验,往后还怎么在玉县百姓面前做人啊……
“不用这么麻烦。”
姚靖追上来,拍拍白栩的肩,笑嘻嘻道:“方才你们在义庄围着,我趁机回客栈换了身衣服,出门的时候正巧碰到个道士,姓花,说是栖云观来的,我就把他拉上来了,这会儿跟在百姓后面,你们若要找,我帮你们把他叫上来?”
有道士,那不好办了?
白栩拊掌笑道:“真是及时雨,好小子,快去把人请上来。”
“得嘞。”姚靖矫健地飞下山去,不多时便拎着个道士上了山腰,那道士人高马大,比姚靖高出大半个头来,身上挂了一堆啷当法器,一看就沉,小姚靖还真是天生神力。
“花道长。”白栩躬身作揖,“还请道长为玉县枉死百姓做一场法事,超度亡灵。”
花道长一甩拂尘,“白小公子,不必如此客气。”
白栩一愣,“您认识我?”
花道长点头,“倒是你,不认得我了?”
“我们……见过么?”白栩犹疑,盯着花道长的脸看了半晌,搜挂了十几年的记忆,也想不起这人是谁。
花道长未语先笑——他生就一只微微上挑的薄唇,随时等着笑似的,若只看下半张脸,会觉得此人很是和蔼,可往上看去,却是一双黑白分明到几近诡异的眼珠,眼白里不见一缕血丝,瞳仁又黑又大,没有一点反光,这双眼既不灵活,也缺神采,就这么突兀地搁在脸上,以至上下两张脸极其割裂。
他变戏法似的从衣服里掏出个假胡子,往脸上一挂,遮住唇,白栩几乎是一瞬间就认出了这双眼睛来。
“是你!”白栩瞪大了眼睛,眼前这个年轻的道士,竟然是当年给他家作法驱鬼的白胡子老仙。
大概是两三年前的一个深夜,白栩挖完酒往回走,天色漆黑,他总感觉身后有东西跟着,几次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一路上心神不宁地回到房内,气虚虚地有些乏力,连喝酒的兴致都没了,草草洗漱了一番,戌时不到就睡下了。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噩梦接连不断,一会儿是燃着鬼火的符纸在眼前乱晃,一会儿是身穿红衣的女子背对着自己坐在床前,月光惨戚戚地照在她身上,叫白栩在梦里发出一身的冷汗。
他使劲掐自己想醒过来,可无论多使劲就是醒不过来。
女子转过身,乌黑的头发盖住脸,看不清面容。
她渐渐俯身,直到一人一鬼鼻尖相触。
白栩整个脑袋被她的头发盖住了,在凌乱的发丝间,一双大睁着却没有瞳孔的浑浊眼睛死死地瞪着。
他控制不住地惊叫出声,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浸透了里衣。
掌上灯,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心脏才平稳下来。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丑时四更,天寒地冻。
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白栩不敢再睡,就着烛光发呆,直到听见府里的下人活动的声响,才从床上起身,去大堂找父亲。
白道陵听儿子说完夜里的遭遇,估摸着是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了,吃过早饭,立刻派人去请了个道士来看看。
午时,道士来了,是个胡子头发花白的老头,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麻布衫,看上去与乞丐并无差别。
老头瞧了瞧白栩的面相,捋了捋长胡,断言道:“有东西想借着这孩子的阳气回魂,大抵是山野精怪,我今夜就将那鬼捉住。”
白道陵听罢,很是客气地叫下人给老道长端茶递点心,还给他买了身合体的新衣。
收了主人家的礼,自然是忠人之事,夜半子时未到,老道士在白栩屋里用鸡血画了个阵,在阵脚摆上了许多挖走簸箕珠的小铃铛,做完这些后便叫白栩安心去睡。
白栩本以为道士做法总得大张旗鼓地摆上许多法器,再跳上一段大神才有效,这老头却只画了个阵,摆了几只小铃铛,很是糊弄。
不知道是不是江湖骗子,不过他也懒得深究,听话地上床睡觉了。
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