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计划
    结案报告上的墨迹还未干透,严序坐在电脑桌前,面对的不是复杂的卷宗,而是一张空白的A4纸。

    这比他面对最狡猾的罪犯时还要让他紧绷。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松节油和彩铅的味道,这是易小天带来的、闯入他原本只有咖啡和电脑世界的新记号。

    透过半掩的门,他能看到易小天蜷在客厅靠窗的地毯上,那里有一片被午后阳光烘得暖洋洋的区域。

    他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心角落的野猫,整个人都缩在光晕里,只有握着画笔的手在飞快移动,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仿佛急于捕捉脑海中奔涌的图像。

    那孩子有一种近乎“照相记忆”的遗觉象能力,看过一眼的街景能分毫不差地复现,而情绪,更是被他用扭曲的线条、爆炸性的色彩泼洒在画纸上,准确得令人心惊。

    严序的书房里,已经悄悄收藏了好几张这样的“情绪天气图”。

    严序揉了揉眉心。

    他这个人,习惯了用证据和逻辑构筑世界,冷漠寡言是他的铠甲。

    社交于他而言是耗能,温情脉脉的表达更是笨拙。

    可易小天,就像一颗被风偶然吹进他钢筋混凝土世界的野草种子,不管不顾,蛮横地发芽生根,根系扎得他措手不及,却也让他秩序井然到近乎刻板的世界,裂开了一条缝,透进了些吵闹却生动的空气。

    他想要收养易小天,与其说是突如其来的柔情,不如说是一种深植于骨子里的责任,混合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类似老农看着自家秧苗的执拗。

    他看见了这株苗,落在了他的地界,他就得管,得让他好好活着,晒到太阳,喝足水,正常长大,谁也甭想再欺负了去。

    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某个重要现场,严序站起身,走到客厅。

    他在离小天不远不近的地毯上盘腿坐下,动作略显僵硬,与周围散落的彩色画稿和毛绒玩具格格不入。

    那是他前两天外出硬着头皮买回来的,样式丑得离谱,但易小天似乎不介意。

    易小天没抬头,但画笔的速度微妙地慢了下来,这是他表示“我在听”的方式,猫耳朵警觉地转动了一下。

    “易小天,”严序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如同生锈的齿轮试图重新转动,“我们得谈件事。关于以后。”

    他拿出准备好的写字板,用他最习惯的写案件摘要的清晰笔触,写下两个关键词:*收养 -> 法律上的家人。

    “意思是,”他试图用最直白、最不带感情色彩的逻辑链条来解释这个充满情感的决定。

    “以后,在法律层面,我是你的监护人,也就是父亲。我们是一家人。”

    他在白板上写了父亲两个字,顿了顿,觉得需要强调好处,便补充了自以为很有说服力的一句。

    “这样,你就能合法、永久地住在这里。我会负起全部责任,照顾你直到你成年独立。”

    语气公事公办,像是在陈述一条案卷规定。

    易小天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黑得像曜石,清澈得能倒映出严序有些紧绷的脸,眼神里带着野生动物般的警惕和直白,仿佛在评估眼前这个两脚兽突然提出的“条款”。

    他盯着严序,又瞥了眼写字板上那个刺眼的“父亲”二字,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了被冒犯似的困惑。

    他突然扔下画笔,抓过一支猩红色的彩铅,像对付敌人一样,在“父亲”两个字上狠狠打了个巨大无比的叉!

    力道之大,几乎要戳破纸背。

    红色的线条愤怒地张扬着。

    然后,他飞快地扯过一张新纸,笔尖几乎要擦出火花。

    几笔之下,一幅生动的简笔画跃然纸上。

    左边是一个线条硬朗的火柴人,头发短而直,嘴角下撇,代表严序。

    右边是一个小一号、头发炸毛的火柴人,眼神锐利,代表他自己。

    两个火柴人不是温馨地手拉手,而是以一种绝对信任的姿态背靠背,各自手里握着一把画得细节十足的“枪”。

    甚至还有扳机和准星。

    枪口一致对外,共同面对画面外无形的威胁与黑暗。

    画面的背景,是用急促的短线勾勒出的、象征着危险和不确定的阴影。

    画完,他用力将画拍在严序面前的写字板上,手指先点了点画中的两个战友,又重重地指了指严序和自己,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燃烧着灼人的质问和一丝被背叛的委屈?

    严序看懂了。

    那画的意思尖锐无比。

    我们是过命的交情,是平等、互信、背靠背作战的队友!

    是同盟!

    而不是什么见鬼的、上下级的“父子”从属关系。

    “我拿你当唯一的队友,你却想当我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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