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序感到一阵罕见的词穷和心慌,比他第一次在法庭上被资深律师诘问时更甚。
他习惯了下达指令、分析线索,却不擅长处理这种纯粹由情感驱动的、野火般的逻辑。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继续用流程来化解尴尬,指向下一个难点。
“要完成这个法律手续,需要时间。按照规定,接下来大概两个月,你可能需要暂时去一个叫福利院的地方居住,那里……”
“呜——噜噜噜!”
话没说完,易小天像被瞬间激怒的幼豹,猛地从地毯上弹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充满警告意味的低吼。
他一把抓过最深的黑色和棕色油画棒,像发泄一样在另一张纸上疯狂涂抹,瞬间堆砌出一个巨大、阴森、线条混乱的铁笼。
然后用指甲和笔尖疯狂地抓挠、戳刺那个象征“福利院”的牢笼,画纸被弄得一片狼藉,仿佛这样就能摧毁那份即将到来的禁锢。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被关押的恐惧,几乎化为实质,弥漫在空气中。
严序的心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试图去拥抱或拍抚。
他知道小天极度抗拒未经允许的触碰,那只会加剧他的应激反应。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那片被愤怒和恐惧染黑的画纸,然后,做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反常的举动。
他拿起一支天蓝色的水彩笔,那是小天的调色盘里最平静的颜色。
没有在新的白纸上画,而是就在那幅“背靠背战友”的画的下方,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添加起来。
他在两个全神贯注对抗外界的火柴人外面,先画了一个歪歪扭扭、但线条异常坚定和封闭的房子轮廓,像一座堡垒。
接着,在房子外面,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带着国徽图案的盾牌标志。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小天愤怒而受伤的眼神,先指了指画上那两个“战友”,又依次指了指他刚画的“房子”和“法律盾牌”,最后,目光坚定地回到小天脸上。
他的动作很慢,确保小天能理解每一个关联。
他的意思是:“队友”的关系,永不改变。我们依然是背靠背的搭档。
但这个“家”和“法律”,是为了给我们这个“最佳搭档组合”上一层永久的保险,确保再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确保我们能一直在这里,安全地做我们的队友。
接着,他拿出那个特意买来的、带卡通图案的日历本,翻到当前页。
他在今天的日期上,用绿色的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然后在整整六十天后的那个格子里,画了一个金光四射、充满希望的太阳。
他指着那个遥远的太阳,又指了指小天,眼神认真得近乎固执,像是在布置一个至关重要的长期任务。
“六十天,”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
“就像完成一个潜伏任务。我保证,每天都会来和你‘接头’,向你汇报进度。我们一起,把这个必要的流程走完。等到任务完成的那天,”
他顿了顿,语气是刑警做出承诺时特有的那种重量。
“你回家。我们继续做队友。只是名义上,多了一层谁也无法打破的保护。”
易小天停止了躁动,胸脯还在微微起伏,但那双充满野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日历上那个被圈出来的“太阳”。
又缓缓移向严序那双从不轻易承诺、但一旦说出就必定兑现的眼睛。
他脸上的愤怒和恐惧像潮水般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猫科动物般的审视,衡量着这个“老队友”提案里的每一个字和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沉默在阳光里蔓延,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突然,小天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弯下腰,从一堆画具里翻找出一支银灰色的笔,在严序画的那个丑丑的堡垒房子旁边,快速地、精准地画上了一个更加歪歪扭扭、但特征鲜明、一眼就能认出的监控摄像头,旁边还画了几道表示信号的波纹。
然后,他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挑眉看着严序,眼神里混合着探究和一丝“你别想瞒我”的狡黠。
严序一愣,随即心底泛起一丝无奈的涟漪。
这孩子聪明得可怕,感官敏锐得像雷达。
或许早就捕捉到了他和民政部门工作人员电话里讨论“临时监护监督方案”时提到的“技术监控”字眼。
他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敷衍,言简意赅地确认。
“对。如果规则允许,可以安装。让那些需要确认的人看着,我们是最好的搭档,我能照顾好你。”
易小天盯着严序看了很久很久,像是在最终评估这个任务的可行性、风险以及眼前这个“家伙”的可靠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