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欢。”
压低的声音像吹起蒲公英的风,毛茸茸的小伞轻轻扫过他的耳朵,痒意迅速蔓延至全身。何依蓉、秦子毅都这么叫他,他早该习以为常了,可此刻的反应却陌生得很—包在袜子里的脚趾蜷了蜷,他觉得自己开始发热、膨胀,脑袋变成一颗氢气球,双脚离地,快要飘起来。
他要带着蒲公英的种子飘走了—
“这才是我给小狗取的名字。”
氢气球被坏心眼的人扎破,秦欢张了张嘴,气话重话统统想不起来,二话不说撞进他怀里,脑子烧短路,竟在他胸前“汪”了一嗓子。
这导致吃团圆饭时,Phoenix总似笑非笑地往他这边瞟,秦欢全当没看见,整个人几乎要被羞耻燃成灰烬,可对方偏不打算轻易翻篇,得寸进尺地在桌子底下精准勾住了他的脚踝。
顾熹明忽然情绪低落,话少了,饺子不吃,连守岁也没了兴致,秦欢关切地问他怎么了,他说可能要感冒,看也不看他,匆匆丢下一句“新年快乐”就拽沈长青离开。
秦欢不明所以,暗自猜测是不是Phoenix赶人的眼神太明显,不过到底舍不得说上一句,他们前脚走,秦欢便附到他耳边去,“今晚别戴套了。”
除了上山第一天,Phoenix次次都戴避孕套,说起来只有酒店那回Phoenix弄进来过,他却没有丁点印象了。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也许会怀孕,那也没关系。
Phoenix诧异地盯着他,像是要在他身上盯出个洞来,秦欢别开脸,快步往浴室走:“我先洗,你别跟着。”
镜子前,他长吸一口气,Phoenix叫“欢欢”的声音卷土重来,在体内掀起一阵热浪,呼吸变得急促,喉间溢出一声轻吟,他拍了拍自己如被红酒浸过的酡红脸颊,暗骂自己没出息。
刚要脱裤子,摸到口袋里的硬物,他猛地想起什么,急匆匆跑出去。
“忘了给顾熹明红包,还没走远吧,我出去看看!”
不等回应,他抄起大衣一裹,趿上鞋推了门。
沈长青刚启动车子,手腕就被按住了,顾熹明一脸倔强,那神情分明在说“不告诉我今天别想走”。
两个小时前,烟花正放得热闹,顾熹明突然问“我哥不是治好了吗?为什么又怕冷了?”
他一时无言,顾熹明望着烟花,脸上的慌乱一点点堆积起来,自言自语,像是说服自己,又像说给他听。
“哥哥身体很好的,长跑,游泳,滑雪…哪样不是第一啊。”
“爸妈说他们送哥哥去医院了,我不知道他们是骗我的,我没想过抢哥哥的东西,他回来我就要还给他的,我只是想替哥哥好好守着。”
“我不知道他们不要他了…”
“你不是说他痊愈了吗?你也跟爸妈一样骗我?”
车内的热气扑在脸上,沈长青摇下一半车窗透气,免得闷着他,耐着性子说:“我不是答应你回去再说吗?先放手。”
顾熹明却加了几分力,抿紧嘴,死死盯着他。
沈长青一如既往地拿他没办法,看一眼后视镜,把先生交代给他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长不大的顾熹明。
从前他以为先生厌恶极了顾熹明—这个占尽一切便宜的弟弟,这个曾经想要随父母一同杀死的弟弟。
几年前的实验室,他握着手术刀挡在顾熹明前面,哀求先生不要杀他,先生置若罔闻,慢条斯理地剥下死去的顾家家主的衣裤,毫不介意地套在自己身上,然后朝他伸手。
他递过手术刀,看着先生蹲下身,神情冷漠地一刀一刀剜着自己父亲的胳膊、肚子…
顾熹明缩在角落,哭得小心翼翼,时不时发出的干呕被死死闷在掌心里。
鞋底浸在流不尽的血流中,死人的温度,竟比先生的脸色还要暖几分。
刺破布匹的声音不知持续了多久,先生终于像是满意了,站起来活动几下脖子,发出一声喟叹。手术刀 “当啷” 一声砸在地上,先生银发溅上了血,他嗅了嗅身上的味道,嫌弃地“啧”一声。
顾熹明吓得双腿在地上空蹬几下,哽咽着喊“哥哥”。
先生最终还是留下了顾熹明,原话是:“等我解决掉另一个,你再死吧。”
先生早已杀死了自己的母亲,这点他们心知肚明,却没人亲眼看见,除了先生,谁也不知道她的尸骨在哪。
顾熹明怕哥哥,却本能地亲近哥哥。
先生不喜欢弟弟,却本能地保护弟弟。
秦欢上山后,先生变了很多,就像一只游荡许久的破烂风筝,忽然被细线拽住,竟也开始考虑起将来。
“他的病几乎不可能治得好。”
蓄满眼眶的泪珠连成线地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