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言说的血腥味,浸透了中军大帐的每一寸角落。萧凛躺在铺着狼皮褥的行军榻上,胸口起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指节因用力攥着锦被而泛白。
帐内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将他苍白如纸的脸照得愈发没有血色,唯有唇角偶尔溢出的血丝,在昏暗中显出惊心动魄的红。
“殿下……”侍立在榻边的亲卫宿回压低了声音,见萧凛眉头骤然拧紧,忙将探向脉门的手缩了回去。
帐帘被夜风掀起一角,带着塞外特有的凛冽寒意。宿回慌忙拢紧帐帘,却见萧凛艰难地睁开眼,哑声问:“王猛……还没回?”
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每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肺腑里挤出来的。宿回喉头发紧,强笑道:“副将吉人天相,焚心谷虽险,可他带着精锐去的,定能……”话未说完,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哽咽。
宿回心头一沉,掀帘出去,正撞见竹泉跪在雪地里,怀里紧紧抱着个染血的包裹。
那少年兵脸上结着冰碴,嘴唇冻得青紫,见了守在军帐外的秦苍“噗通”一声磕了个响头,泪珠子砸在雪地上,瞬间冻成了冰粒:“长林……长林哥,副将他……他没回来……”
王猛,字长林。
帐内的萧凛听得一清二楚,猛地剧烈咳嗽起来,喉间涌上腥甜。他挣扎着想坐起,却被心口的剧痛攫住,眼前阵阵发黑。
竹泉被秦苍拽进帐时,膝盖在地上拖出两道湿痕。他颤抖着解开包裹,里面是半截染血的玄铁令牌——那是王猛从军时带的信物,背面刻着个“猛”字,此刻却断成了两截。
“副将找到不死鸟巢穴时,那鸟……那鸟根本就是怪物!”竹泉哭得浑身发抖,“弟兄们都没了,副将让我带着这个回来……他说……他说将军不能死……”
萧凛望着那半截令牌,忽然笑了,笑声牵扯起伤口,疼得他蜷缩起来。
王猛跟了他十年,从少年校尉到如今的副将,当年在死人堆里抢回他半条命,如今又为了一句“传闻不死鸟心能续心脉”,硬生生闯进那连其他妖物都不敢闯的焚心谷。
“传我令……”萧凛按住突突直跳的心口,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染红了衣襟,“就说王猛带回了药引,我……已无大碍。”
秦苍大惊:“将军!这如何瞒得住?军中已有流言……”
“瞒不住也得瞒。”萧凛闭上眼,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三日前截获的密信说了,西境敌军正等着看我军群龙无首。
王猛的死讯若传出去,军心必乱。”他喘了口气,缓声道,“让竹泉……编个谎话,就说王猛在焚心谷遇袭,需静养,暂由他代传消息。”
竹泉猛地抬头,泪水糊了满脸:“可……可弟兄们都看着呢!”
“那就让他们看。”萧凛的目光扫过帐外,远处的营房里透出点点灯火,那是数万将士的希望。他忽然撑起身子,秦苍连忙扶住他,却见他抓起案上的佩剑,猛地往自己左臂划了道口子。鲜血涌出来的瞬间,他沉声道:“去告诉全军,本将军今日已用药,虽还需静养,却能理事了。”
秦苍眼睁睁看着萧凛将染血的布条扔出帐外,那抹刺目的红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他忽然明白了——将军是要用自己的血,稳住摇摇欲坠的军心。
接下来的日子,萧凛每日强撑着坐在帅案后,由秦苍代笔处理军务。帐外总能听到他偶尔响起的咳嗽声,却从没有人再见过他走出大帐,就连花遥想进去也被宿回拦了下来。
竹泉每日都会捧着个空药碗从帐内出来,脸上带着刻意装出的喜色,逢人便说副将寻来的药引如何神奇,将军气色一日好过一日。
可只有秦苍知道,萧凛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昨夜他守在榻边,听见将军在梦中喊王猛的名字,说的还是当年两人初入军营时的玩笑话。
晨光熹微时,帐外传来震天的欢呼。秦苍一愣,掀帘出去,只见雪地里跪倒一片将士,为首的正是本该在焚心谷“静养”的王猛——他左臂空荡荡的,脸上缠着绷带,却笑得灿烂,身后跟着几个浑身是伤的亲卫,王猛手里都提着个陶罐,里面盛着跳动的、泛着金光的东西。
“殿下!属下把不死鸟心带回来了!”王猛的声音洪亮如钟,震得积雪簌簌落下。竹泉呆立在原地,看着那个本该死去的人,忽然明白过来,那日副将让他带着断令牌先走,是早就算好了他根本无法安然无恙的走出焚心谷。
大帐内,萧凛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枯槁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当王猛捧着陶罐闯进来时,他望着那团跳动的金光,忽然笑了,眼底滚下两行清泪,混着唇角的血迹,在脸上蜿蜒出触目的痕。
“你这莽夫……”他轻声说,这一次,声音里终于有了些微生气。
王猛单膝跪地,将陶罐举过头顶,断臂处的伤口又渗出了血,却笑得像个孩子:“殿下,属下说过,一定会回来!”
帐外的风依旧凛冽,却仿佛带着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