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她记事起,世界便是这般模样——天穹湛蓝,雪峰连绵,药圃里的植株四季轮转,散发着清苦或甘醇的气息。
宗主陈月待她极好,非是纵容,而是带着温度的关照,无微不至,从饮食起居到启蒙识字,都亲自过问,极为上心。
宗门内,师兄师姐们也极疼她,但偶尔也爱逗弄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师妹。他们有时会笑着招手唤她过去,献宝似的拿出些滋味确实有些奇特,但绝对无害的汤药丸散,哄着她尝上一口,美其名曰“历练胆魄”,实则多半是想看她被酸得皱出包子脸的可爱模样,不过,玩笑之后,总会变出真正的糖果蜜饯来哄她,从不会让她真受了委屈。
她最忠实的伙伴,是那头她儿时从雪窝里捡来的小狍子,她给它取名“跳跳”,如今跳跳身形矫健,毛色光亮,总是跟着她转,成了她上山下谷的忠实坐骑兼跟班。
半夏在这片天地里无忧成长,她笑起来时眼中似有星光闪烁,眉目间自带一股灵动的神采。她的日常便是带着跳跳,背着小药篓,在山林间寻觅草药,清理田埂杂草,或是突发奇想,去验证某个从杂书里看到关于长白山的古老传说。
这位少女此刻正在长白山的深雪中俯身挖掘,小脸冻得通红,眼神却是明亮,口中还念念有词:“据说百年前有侠士在此埋下宝藏,应该是这里了,跳跳,今天咱们肯定能挖到宝贝,到时候给你换最甜的糖豆吃!”
跟在她身边的跳跳突然不安地跺了跺蹄子,用脑袋抵了抵她的腰,半夏头也不回,笑着推开它。
“哎呀,别闹,一边玩去,我已经嗅到宝藏的气息了!”
周遭的光线暗了些,直到一片阴影将她笼罩,她心中一惊,猛地回头。
眼前女子一身素净衣袍,身形劲瘦,背后交叉负着两柄细长弯刀,刃口隐现银光,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她静立雪中,犹如未出鞘的利刃,沉静中透着危险。
半夏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心底警铃大作,但药宗弟子的架子不能倒!她眨了眨眼,试探着开口,声音却有点发虚。
“你……也是来挖宝的?这山头我是先来的,按江湖规矩,见者有份,我们可以五五……不,四六分成?你四我六?”
对方不语,只是沉沉地看着她,视线掠过她冻得通红的鼻尖和沾着雪沫的睫毛。
半晌,一个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响起。
“跟我走。”
这三个字让本就警觉的半夏慌了起来,师兄师姐们常叮嘱她,那些专门拐骗小孩的恶人,就是这种话术开场的!
她猛地后退几步,从腰间百草卷中抽出一柄用作工具的柳叶刀,刀尖指向对方。
“你是拐子!”
几乎是凭着平日里切割草药练就的准头,半夏朝对方掷出柳叶刀,然而那女子只是微微侧首,刀锋便以毫厘之差落空。
被对方轻松避过,半夏心下更惊,反应极快地又捏起一个雪球砸去,试图迷障对方视线,却再次被对方轻描淡写地避开。
情急之下,她突然弯腰,从刚挖的雪坑里掏出一把自认为最具威慑力的“暗器”,用力掷出:“暗器来了,看招!”
未陵抬手,接住那团冰凉的“暗器”,捏开雪屑后沉默了片刻。
哪里是什么“暗器”,分明是……两粒狍子粪球!
“跳跳快跑!”
就在这短暂的错愕间,半夏早已跳上狍子的背,一人一兽慌不择路奔下山去。
未陵站在原地,摊开掌心,看着那两粒滑稽的“暗器”,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久违的情绪波动最终凝固出的反应。
她看着少女消失的方向,眼眸深处,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光,凛冽的山风卷起雪沫,也将她的思绪卷回了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长白山下。
“这是……?”
未陵将襁褓中熟睡的婴儿递出,她迎上陈月惊愕的目光,解释道:“这是我用三条命换来的孩子……”
她本该有一段完美荣耀的人生,甚至一辈子都接触不到毁灭和流离……
陈月接过未陵托付的襁褓,她刚要开口询问未来打算,未陵却已站起身,向着南方中原的方向望去,那双曾只剩下死志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近乎冷酷的清醒。
“我不能留在她身边,我在哪里,追杀就会到哪里,只有我‘死’,或者永远消失,她才能真正地活。”
“你要去哪?”陈月急问。
“去把指向这里的路清理干净。”未陵最后看了一眼婴儿恬静的睡颜,继续说道:“然后,去弄清楚,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她没有告别,转身没入风雪之中,她将自己放逐于黑暗,只为换得那孩子在阳光下的十二年,乃至更久的太平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