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干脆利落地松开手,仿佛刚刚的亲昵和温情只是一场幻梦,不用风吹,就如脆弱的泡泡一样破碎。
云岫站起身,鲜艳的红裙在空中旋转,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她环视四周,用一种挑剔又嫌弃地目光扫描着这间小屋子。
“啧”,嘴皮子一掀,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批判。
“这空间,转个身都怕撞到墙,管理局是把你当仓鼠养吗?”
抬手指向墙壁,“还有这墙壁,都泛黄了。管理局局长把你的工资昧下了,连个装修工都请不起?”
紧接着,她目光扫过四周的家具。
“还有这些,这都是你从那个废品回收站淘来的?裴易简,你好歹也是世家出身吧,在里世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堕落成这样?”
噼里啪啦,她把这间屋子从上到下贬损了一遍,连坐在沙发边的主人也没能幸免。
裴易简想辩解,但根本没有插嘴的机会。
末了,她又装模作样地叹息:“唉,裴易简,你要是真缺钱,还是给你爸打个电话吧。好歹是独子呢,不会真不管你的。”
面对她连珠炮一般的挑剔下,裴易简难得话多,逐一给出了回应:
“小,但我一个人够用。”
“管理局没克扣工资。”
“墙壁没有必要处理。”
“家具是上一任主人留下的,还能用,没必要换。”
理由充分,逻辑自洽,堪称勤俭持家的典范。
然而,云岫只是抱着手臂,斜睨着他。等裴易简话音落下,才冷不丁地说:
“说这么多,其实就是你根本没把这里当家吧。”
一语中的。
“因为总觉得自己要离开,所以懒得费心,凑合就行,对吧?”
裴易简沉默了。
云岫却不放过他,向前一步,继续发问:
“你觉得自己呆不久,是想去哪?回京都吗?”
回京都?
裴易简依旧没有说话。
她“死”后,裴易简也尝试着找一个落脚点。他曾试图去找她住过的房子,却被告知那房子早就被卖了。
京都充斥着太多他割舍不下的回忆,和亲手了结的过往。他不想留。
管理局对他这柄过于锋利的双刃剑既忌惮又需要,不可能放任他彻底脱离视线。
所以,他来到了苍梧——一个距离她诞生之地最近的人类据点。
可似乎,他内心深处也并未将此地视为归宿。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找不到锚点的孤舟,在恨意与怀念交织的海面上漫无目的地漂浮。
他能去哪里?
裴易简自己也不知道。
云岫何等了解他,一下子就发现了裴易简眼底那罕见的迷茫。
不过她懒得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剪不断理还乱的烂账。
他们之间所有的爱恨情仇,情天孽海,都要先放一放。她现在有更迫切的需求。
于是云岫非常干净利落地将话题劈叉,双手懒洋洋地叉腰,理直气壮地宣布:
“我饿了,我要吃饭。”
不等裴易简回应,她便开始点菜:“红烧肉,醋溜排骨,红烧鱼……”全是硬菜。
那副嘴脸,活脱脱一副封建社会地主家的大小姐,而裴易简就是那个被压迫的可怜厨子。
最后,她带着点无理取闹的挑衅,补充道:“哦,我还要佛跳墙。”
最后一句,堪称点睛之笔,把“找茬”明晃晃刻在脸上。
裴易简果然瞬间从那点无解的迷茫情绪中被强行拽出。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向那个狭小的厨房,打开了冰箱门。
冰箱里冷白色的灯光映照出内部空旷而凄凉的景象——除了几瓶饮用水和可能已经过期的调味品,堪称家徒四壁。
他沉默地关上门,走出厨房,语气平静无波:“没菜了。”
随即提出解决方案:“我去买菜,佛跳墙不可能,但其他可以。”
云岫眼珠一转,她没去过菜市场。
她从小到大吃的都是食堂,放假了就请阿姨,反正她有钱。又不会做饭,去菜市场做什么。
但现在她有点好奇了。
她向来想一出是一出,当即大手一挥,“我也要去。”
听到云岫要跟他一起去菜市场,裴易简难得有些迟疑。
“你确定?那里鱼龙混杂的……”
云岫闻言,下巴微扬:“鱼龙混杂?呵,什么样的牛鬼蛇神能难倒我?”
裴易简默然。
确实,如果真有什么不长眼的蠢货犯到云岫手里,他该担心的,是对方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