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碎片被瞬间点亮。当时只觉是妖族内部又一荒谬流言,并未深究。但现在……
裴易简:知道了。
这三个字打发江越绰绰有余,却无法平息他自己内心骤然掀起的波澜,玛德琳过去那句无心之语,竟然阴差阳错,严丝合缝地嵌入了混乱的版图。
脑海中那些原本散落各处的线索:“复活梦魇”的流言,妖族的躁动,还有云岫特意提及的,妖族长老,白家,和前任龙君——此刻被一条无形却坚韧的线猛地串联起来。
“群山……会给你答案……”裴易简呢喃着。
原来如此……
在一切刚刚开始的时候,云岫就已经把答案摆到了他眼前。正是因为她提前剧透,所以天道才会降下雷霆。
思路从未如此清晰。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验证。
他需要从后面的押运车里,从某个或几个犯妖嘴里,撬出一个确切的地点。不需要太多,只要一个指向性的答案,就能将他所有的推测从“可能性”变为“确定性”。
车辆缓缓减速,管理局那栋不起眼的小楼轮廓在夜色中显现。
车辆平稳地停靠在管理局大楼阴影处。队员们如释重负地开始动作,准备将押解的妖类带入审讯区。一切井然有序。
唯有裴易简,静坐原地片刻,才推门下车。
夜风拂面,带着晚秋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骤然涌上的寒意。
是的,他应该希望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一个地名,一个坐标,任何能将这团乱麻斩断的利落线索。
这是他作为调查负责人的职责,是逻辑链条上理应期盼的闭环。
可职责之外,那片名为私心的沼泽,正无声地冒着冰冷的气泡。
如果答案真的是那个地方——十万大山。
那么,无论她此刻是隐匿在哪个角落,用怎样讥诮的眼神旁观世间的愚蠢,无论她如何用死亡划清界限,甚至在他们之间竖起诅咒的高墙……
那个名字一旦与眼前的阴谋正式挂钩,她就注定无法再置身事外。
“复活梦魇”的旗号,白家的,或者说妖族的野心,所有肮脏的触手都将指向她诞生的源头。
管理局,妖族,各方势力……整个漩涡会以那片山脉为中心,疯狂搅动。
而她,梦魇,这个名字本身,就是漩涡最核心的风眼。
哪怕她“死了”,也休想安宁。
他不希望这样。
近乎本能的抗拒——抗拒将她再次拖入这泥沼,抗拒看到她被迫从阴影中走出,重新成为各方觊觎、算计或是讨伐的靶心。
他宁愿她永远只是他一个人噩梦里的诅咒,是他内心深处无法愈合的、私密的伤口。而不是被摆上这混乱棋局的祭台。
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回响,审讯室的门近在眼前。
他太了解她了。
十万大山是她的摇篮,是庇护她的母体,是她即便嘴上说着厌弃、骨子里也绝不容他人玷污的绝对禁地。
她之前那些看似不经意的梦境提示,那些夹枪带棒的嘲讽里泄露的线索,无非是借他这把“管理局的刀”,去清理门户,驱赶那些在她地盘上撒野的蠢货。
她乐于隐匿幕后,看他为她奔波。
可如果……如果案件的真相,真的是他想的那样——复活梦魇。
裴易简从来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从小在裴家藏书库里乱钻,什么胡言乱语的书都看过。
复活一个人/妖,是需要“引子”的。毕竟术法只是术法,不能凭空给你变一个人/妖出来。
无论这“复活”是真是假,一旦这个名号被正式祭出,一旦仪式或阴谋进入后期,需要真正的“梦魇”本源力量作为引子或祭品时……
她还能安然藏在暗处吗?
那个狡诈的、骄傲的、宁可死遁也不愿低头的身影,必将被这滔天巨浪从阴影中强行拖出,暴露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下。
到那时,管理局的刀锋会指向谁?
是预言中足以灭世、且“劣迹斑斑”的梦魇?
还是眼下正上蹿下跳、试图颠覆秩序的妖族势力?
不。
裴易简心底一片冰冷的清明。
在那些人眼里,她们二者皆是必须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区别只在于,哪个威胁更迫在眉睫,哪个……更好下手。
而他呢?
管理局的王牌,规则的执行者,秩序的维护者。
责任与爱人。
这个选择题,他曾经做过一次。他递出了那一刀,看着她坠落,看着她“死去”,也看着她将最恶毒的诅咒刻入他的灵魂。
如今,命运的齿轮似乎又要碾回原点。
他还要再选一次吗?他还要重蹈覆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