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是一座古旧的戏园子,台下桌椅空了大半,只有他和云岫并肩坐在最好的位置。台上锣鼓点不急不慢地敲着,水袖翻飞,咿咿呀呀唱着的是《碧玉簪》里“归宁”一折,那旦角正婉转凄切地诉说着委屈。
“瞧瞧,这演得多好,一副冰清玉洁、受尽冤屈的模样。”她吐出瓜子壳。
“就跟某些人一样,顶着张‘’高岭之花’的脸,骗得世人团团转,以为是什么不染尘埃的正人君子。”
她终于侧过头,眼尾微微上挑,瓷白的脸上带着玩味的笑。眼里快要溢满的幸灾乐祸毫不掩饰。
“裴易简,你戴了这么多年的假面,今天可算是被那小姑娘扒下来一角?见血封喉,直接动刀子了?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裴易简平静地看着台上的悲欢离合,明明神色认真,但眼神古井无波。看似是个合格的看客,其实早就魂飞天外了。
对于云岫能如此清晰明了地知道白天那场闹剧,裴易简毫不意外。
他们之间就是这样,隔着现实和梦境,隔着恨意和未熄的余烬,清晰地知道彼此假面之下的阴影,却心照不宣地选择纵容。爱恨难明,纠缠不清。
任由云岫如何嘲讽,裴易简自岿然不动。没有回应,等同于默认。
他们彼此纠缠得太久,太深。任何辩解和掩饰在对方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至于那脱口而出的“女朋友”,那个拙劣,却足以骗过所有人的借口,两人更是默契地只字不提。
仿佛那是一个危险的引爆点,谁先触碰,谁就会先被那底下掩藏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炸得粉身碎骨。
气氛陡然安静下来。空气中只余下台上花旦咿咿呀呀的婉转唱腔。
裴易简在脑子里搜刮着她可能感兴趣的话题,最终还是把话题引向了更现实的领域。
“那起失踪案,我们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什么有效的线索。”
这话一出,裴易简扭头,对上了云岫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坦然回望。
裴易简知道自己做得很明显。在404学院时,每每任务陷入僵局,云岫总能找到关键线索作为突破口。
具体怎么做到了不得而知,但千年大妖有点隐秘地手段不足为奇。
裴易简很坦然,他就是在向她求助,向她要一个答案。至于会不会遭到拒绝,也许是他自作聪明,但裴易简觉得,这场梦本身,就代表着允许。
她果然没把他“扫地出门”,只是拍了拍手里的瓜子碎屑,语气轻飘飘的:
“这有什么。按照管理局的惯例,但凡出了点什么腌臜事,不都可以推給妖族吗?特别是那些活得够久,碍眼的老不死。”
她微微前倾,凑近他,身上带着一股虚幻的、冷冽的香气,脸上扬起夸张的笑,眼里的恶意满到要溢出来:
“要我说啊,把那帮老家伙全拉出去枪毙了,或许会冤枉几个只会躺棺材板里睡觉的废物,但若是隔一个毙一个——”
她拖长了语调,
“肯定有漏网之鱼。”
这话偏激、恶毒,一竿子打翻一船妖。
但裴易简听出了里面那点明晃晃的、对妖族内部腐朽势力的厌弃,以及一种“我虽然也不是好东西,但你们两边都让我恶心”的居高临下的鄙夷。
裴易简没有反驳,只是神色平静地看向戏台上仍然在咿咿呀呀的旦角。
“所以,你倾向于,这起案子跟妖族那些……“老不死”有关?”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但却精准地抓住了重点。
云岫嘴唇一撇,她有些不高兴了。
“我可没说。”她纤长的手指懒洋洋地点着桌面,跟上锣鼓的节奏,
“裴执行官,办案要讲证据,怎么能听信我一个‘前任通缉犯’的一面之词呢?这岂不是显得你们管理局很无能?”
云岫心里门清儿。裴易简在她面前提起这个案子,就是想借她的能力走捷径。而她自己大概也是愿意的,能让他入梦,就是在给他放水。
但举头三尺有神明,很多事不能明说,不能承认。特别是她这种级别的大妖,一举一动都被天道盯着。泄露天机这种事儿,还是收敛一点的好。
况且,她也不愿意让裴易简这么轻松地就拿到答案。他们之间可是有着深仇大恨的,说帮就帮,那些“血海深仇”的面子往哪搁?
她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眼中闪过戏谑的光:“说起来,白家那个谁,打着瞻仰我的旗号,跑到十万大山去了?”
她轻笑一声,“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那里凑。”
提到十万大山,她的语气稍稍沉淀下来,染上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那里啊……”她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声音飘忽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