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冷藏箱一旦锁死就无法从外打开,炸药都炸不穿!那些材料迟早会落入他们手中,多我们一个研究员又怎——”
杨烦固执地拦在她面前,与其说是争辩,不如说是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可他口中说着“我们”,量词却是一个。
齐椿仿佛能穿透防护盔看到少年苍白的脸,他年轻,天赋卓绝,前途无限。
不应该葬送在深海之下。
但只能被迫殉道于此。
一时间空气粘腻得呼吸困难,她猛地摘下防护盔,露出一张三十岁上下、线条锐利的脸。丸子头梳得一丝不苟,眉峰如刃,再不见平日耐心温和的模样。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还痴心妄想?退一万步讲,你凭什么认为,连你都能被保下来?”
非法研究,一旦得手,只需留下最关键的研究者。其余人,皆可抛弃。要论仅仅他们当中活面最大的,只有齐椿。
杨烦一时哑然。众人心照不宣地开始脱下防护服——求生虽难,求死却需尽量减轻折磨。
佟叙心不在焉地拉开拉链,无人察觉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入侵者来历不明,冷藏室彻底锁死,舰艇深潜五千米……没有防护服,外部水压足以将人碾碎。真正的绝境。
说起来殉职很有职业操守,可若有第三条路能走,齐椿也不是非得带他们走这西天路。
不,其实还是有一个方法的。
佟叙的目光平淡地掠过杨烦。他年轻、灵活,平时研究中就敢于提出一些新颖的想法,银鲛是他接触到的真正意义上第一个课题,捕捉到的第一只变异幽灵鲨幼崽就是他第一个发现的,当时电磁场异常点非常微弱,难以确认位置,他甚至克服对深海的恐惧跟着护卫队一起下海实行抓捕。
不过也恰恰如齐椿所说,未成长起来的天才,一文不值。
杨烦的价值,在他们之中几乎垫底。
可最关键的是,他并不像齐椿那样对研究院死心塌地。
换言之,有奶便是娘,只要有器械和样本,他根本无所谓给谁干活。
谁活下来都不奇怪,但齐椿绝不会允许杨烦投降——哪怕他的亲哥哥也在现场。
佟叙默默计算着可能性,一边脱下防护服,一边走向杨烦,轻声:“小杨师兄。”
杨烦正烦躁地扯着防护服,以为佟叙是来问怎么办,沮丧道:“我也没办法啊!师姐根本不听我的!”
杨烦虽然年纪比她小,但入门早,所以佟叙还是喊着一声师兄以表尊重。
佟叙也没有不耐烦,脱完防护服后随意的丢在地上,走向正在半蹲着测试什么的齐椿,留在原地的话语点到即止。
她的声音很干净,有种清透感。
“师兄,冷藏箱。”
杨烦动作骤然停顿,猛地抬头,如同被电击般望向那座冰冷的容器。
始终静立一旁的另一人注意到了杨烦的异常,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冷藏箱,唇角几不可见地一抿,随后视线久久落在佟叙的背影上。
五千多米的深海之下,他们长期依赖防护服和营养剂,几乎从未以真容相对。
少女似乎也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脱下防护服。她里面只穿着黑色无袖背心和短裤,腰间紧束一个多功能腰包,分袋中装满细长药剂,唯一一个透明袋里塞着掌心大小的书册。
她胳膊上缠着几层医用绷带,隐约可见薄而有力的肌肉线条。长发松松拢成超低马尾,双腿笔直,踏着一双白色运动鞋,脚踝还戴着护腕。
那模样不像深陷生死危机的深海研究员,反倒像个刚晨跑回来的邻家女孩。
可她脊背挺直,步伐稳定得像经过精密测量,在这种绝境中不见丝毫慌乱,依旧带着研究员特有的冷静。
不仅如此——佟叙和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在上艇潜入深海之前,所有研究员都经历过统一培训,成绩计分皆有记录。
杨青岚记得很清楚:名单上从来没有“佟叙”这个名字。
就连被淘汰的名单里,也没有。
但偏偏登上这艘舰艇后,她就被分到了齐椿的小组。在所有小组都严格保持四人编制时,她是多出来的那一个。
流放之路上的“关系户”。
他们私下议论,说她或许是得罪了哪位高层,才被下放到这深海囚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