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腾云,埋伏,柳鸣霄,砸车。

    几个关键词像空投炸弹一样落下来,江思葭脑子里噼里啪啦一顿爆破声,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向那道渗着光的门缝。

    谢天意也说了什么,江思葭不知道他是赞成还是反对,因为她又被夺去了听觉,外部的声音逐渐吞噬,内部的呐喊声却源源不断涌出来,门缝里漏出的不再是明黄色温暖的光线,在江思葭眼里,它渐渐地萎缩、黯淡、凋零了,而后一些扭曲的、仿佛从人体内扯出来的血管和经络一样的东西伸出了细细的触角,如雨后春笋般,从门缝里蓬勃生长起来。

    一团接一团,紫红色的仿佛粘黏了血块的沉重煞气。亡灵的声音又钻进江思葭的脑海,亲切地告诉她这把刀名叫烛微。

    不,现在不是该放任恐惧的时候,她努力地压制这具身体内不断涌出的悲伤冲动,尽量放平呼吸——

    “谁?”

    一声质问如利箭般射中了江思葭的眉心,她猛地站直,求生的欲望迫使身体迅速做出反应,在李惟骥拉开门的同时,她的指关节也叩响了门扉。

    “晚上好,谢天——”她上扬的嘴角耷拉下去,眉尖蹙起,弯出一个困惑的角度:“呀,帮主?我走错房间了吗,对不起......”

    她假装尴尬而低下头,实则是扛不住对面带着强烈威压的目光。谢天意会帮她解围的,江思葭想,她表面冷静,内心其实早已发疯,天灵灵地灵灵,谢天意你个杀千刀的快出来救我啊!

    “哦,是你,这么晚了,你还找老四有事?”

    李惟骥面无表情,冷酷的眼神和在大堂插科打诨时判若两人,江思葭一时语塞,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怀里还有坛酒,她本来就是有正当理由才过来的。

    可在李惟骥的灵魂拷问下,她仿佛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奸细,是犯人,是浩气盟派来的探子和卧底。

    遥远的创伤记忆袭来,她重伤于天策的铁蹄之下,身体被长枪高高挑起,又重重地砸下......一股眩晕感包围了她,眼前逐渐变得模糊,双腿有强烈的下坠感,几乎要控制不住跪下去了。

    谢天意终于出现,他披散着头发,身上是一件交领素衣,大约穿得仓促,连侧腰的绳结都只系好一个。他匆匆扒开艾玛世挡在门前的魁梧身体,一句“抱歉”还未出口,便看见江思葭柔弱无助地站着,手里抱一只小酒坛,抬头时双眼满蓄泪水,嘴唇嗫嚅着,似乎想叫他的名字,但怯怯地看了艾玛世一眼,便委屈地抿紧了嘴。

    她嘴巴一闭,谢天意差点道心破碎,他对李惟骥道:“收收戾气,不要见着人就盘问,她只是想给我送药酒。”

    “什么药酒?”

    李惟骥怀疑的目光终于从江思葭脸上移开,谢天意接过那坛酒,当着他面就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抹嘴道:“清蛇毒的酒,我不是跟你说过?她救了我的命,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

    “老四,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那我应该怎么跟你说话?”

    两人明显都有了火气,江思葭有些懵,她本来满腹委屈,这会听他俩一吵,胸中层叠的郁结便突然消散了,火力转移,正是撤退的好时机啊,于是她慌忙抹了一把眼泪,跌跌撞撞跑回自己房间,门一关,灯一吹,扑到床上装死。

    谢天意好像在背后喊了她一声,但她顾不上回头了,李惟骥就是个魔鬼,她再看一眼绝对会做噩梦!

    白马帮果然不能待,人家已经开始怀疑她了,她就说嘛,又不是什么咸鱼菜地帮,帮会领地这么私密的地方,怎么可能随便让外人出入,都怪谢天意,非要她来!还信誓旦旦说什么帮主会给他面子。

    哈,什么面子?人前笑嘻嘻开她和兄弟的玩笑,人后又说她是乱七八糟的女人吗?

    江思葭越想越怒,把枕头打了一顿出气。

    ......不过,谢天意确实从头到尾都护着她。

    江思葭抱着枕头侧卧在床上,鼻子酸酸的,那种天下之大却无容身之所的孤寂感再一次袭来,她恍然又抱着膝盖蹲在广都镇街头,只是这一次师父不会再出现安慰她了。

    “思葭,你睡着了吗?”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江思葭从枕头里探出头来,看见门上映出一个清隽的侧脸剪影。

    “睡着了!”她气冲冲回答,却翻身下床,趿拉着鞋去开门。

    门一拉开,她还没来得及控诉,高大的人影迎面贴过来,身上一暖,谢天意紧紧抱住了她。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他沉沉的声音落在她耳畔,像雨点砸下来,心跳如擂鼓。

    谢天意贪恋地感受着她身上的柔软的触感,拼命咬紧后槽牙,才克制住埋进她颈间呼吸的冲动。

    两个人身上都有了燥意,谢天意难以自抑地放开她,好不容易找回的意志力却在看见她潮湿猩红的眼尾那一刻再次坍塌,江思葭哽咽着,两瓣水润润的唇一张一合:“再抱一会吧,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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