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市
    “生死一线间,真君救过那么多人,难道不知,世事无绝对?”裴折风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

    这话戳在了何玉竹最痛楚无力之处,他攥紧手指,诸多痛苦回忆浮上心头——雷劫下飞灰湮灭得倩影,拼尽毕生医术无法挽回的挚爱……

    他脸上超然物外的淡漠神色还勉强维持着,只是话语中的嫉恨和疯狂不容错认:

    “我自然知道世事无绝对。但我更想知道……”

    “裴长老……既然你能救他,能救无情剑,为何独独对我爱莫能助?”

    “是你不能,还是你不愿!”

    裴折风疲惫地叹了口气,这疯子又来了。

    时不时来他这儿发一次疯,他早已习惯了,只是难免感到厌烦。

    “长青真君乃是大乘期巅峰,连真君都救不回来,我怎么能做到呢?”

    “我能将他救回来,我能将无情救回来,是因为他们生机未泯命不该绝,我救不了你道侣,是因为她早已……身死道消。”

    是了,身死道消……何玉竹脸色越来越难看,失去了全部力气,挺拔的身影都有几分佝偻。

    天道规则如此,非人力所能挽回。

    亘久的沉默过后,姬延宁还以为他们会打起来,可最后那名长青真君像是行尸走肉般换上了最初那副淡然,抑或说死寂的样子。

    他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衣袖,波澜不惊道:“抱歉,我失态了。我来只是想说,明日山市要开了,小时想去逛逛,你带她去吧。”

    明日……是他道侣应可为的忌日。

    裴折风忽然有些同情他,一个鳏夫,纵然医术通神,愿意拿自己的命□□子一条生路,却也敌不过天道规则,救不了死在天劫下的妻子。妻子留下的女儿还小,又不能散尽修为赴死殉情,活着的每一刻都在煎熬中,从妻子应劫而亡时也随着死去了。

    “知道了。”裴折风应下。

    他转念一想:“明日,你不派别人跟着我?”

    何玉竹看他像犯人一样,竟然放心将他的宝贝女儿交给他,还在外面闲逛?

    “我在小时身上放了一缕神识。”何玉竹不在多言,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离开了竹屋,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待他离开后,裴折风才将何玉竹与其道侣的往事,简单地向一脸好奇的姬延宁说了。

    姬延宁一阵唏嘘,像是瓜田里吃饱喝足的猹拍拍肚皮摇头晃脑:“也是个可怜人啊。”

    天色渐晚,雨终于停了,裴折风将姬延宁安排进了不远处另一间干净整洁的厢房养伤,免得他在这里打扰自己和李无情的二人世界。

    姬延宁也乐得清静,乖乖去了。

    自从到了修真界姬延宁就没睡过好觉,好不容易忍着痛睡着,没多久又被痛醒。在疼痛间隙终于熬到了第二天裴折风来给他换药。

    拆开纱布,伤口较昨日好了不少,一些细小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裴折风今日心情似乎格外好,眉宇间透着股春风得意、神采飞扬,不知道是有什么好事发生,连动作都轻快不少。

    “我和无情要出门几日,你受了伤,还是留下好好养伤吧。”裴折风将药留下,又叮嘱了一番如何使用和忌口,施施然离开了归云山。

    修真界的药挺管用,就是伤口愈合皮肉生长的麻痒有些难忍,姬延宁闲的无聊,想扣结痂,最终用强大的意志力克制住冲动,躺在床上发呆。

    归云峰下,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左顾右盼,围着长青真君转来转去。长青真君拿出一只镯子给小姑娘戴上。

    应时撅着个嘴和爹爹撒娇:“我不喜欢戴镯子,碰到了会碎掉的。”声音脆生生的。

    何玉竹捏了捏女儿稚嫩的脸,那张脸与亡妻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他看着看着便满目化不开的哀伤。

    “这个镯子不会碎的,小时听话,戴上镯子,爹爹就知道小时在哪儿了。”

    他就像天底下最普通的寻常父亲,耐心细致地蹲下来给女儿整理有些乱的发丝。

    “爹爹今天有事,让裴师兄带你去逛山市好不好?”

    应时兴高采烈:“好啊好啊,爹爹你去忙你的就好,我会乖乖听话的。”

    虽然何玉竹是个疯子,但他女儿应时天真烂漫,裴折风对她很有好感,从背包拿出来一支【蛋叉叔叔的糖葫芦】塞给小姑娘。

    应时接过来,声音又甜又脆:“谢谢师兄。”

    听到这声师兄,裴折风笑容有些勉强。

    他能复活的消息传出去后,何玉竹将他“请”会了千草堂,一是为了让他救他妻子,二是为了保护他。裴折风救不了死透了的人,何玉竹大失所望,以为他在藏私,做小伏低不行,威逼利诱也不行,又眼睁睁看着他一次次复活李无情,自然道心不稳,做了很多荒唐事,例如逼着他拜他为师,然而他没有灵根,加上他反抗强烈,最后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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