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旧雨
于烟花万人唾。三世失智,痴傻疯癫父母弃。四世为妾,红颜未老恩先断。五世天骄,国破家亡落樊笼。六世贫寒,癔症缠身无宁日……”

    须烟景站在孽镜台前,看着下面业火滔天、万鬼嚎啕,反而是淡然一笑,移步上前坦然接受自己未来十世悲惨的命运。

    那些曾经被刻意遗忘的东西,如同再也堵不住的洪水、拦不住的奔马、酝酿已久的狂风暴雨,顷刻间淹没了她。

    哪来的残废,滚一边去!老子就是拿银子打水漂也不施舍给你,一身烂疮,真他娘的晦气,呸!

    臭娘们,你不过就是个脏乞丐,有什么可清高的,谁不是这样过来的,老子还没嫌弃你身上的烂疮呢!

    嘿嘿嘿,饿了吧?陪哥几个睡一晚,馒头就是你的了……你还敢瞪我?按住她!剜了你的眼睛看你还敢不敢瞪人!

    你那赌鬼哥哥可是把你卖给了翠仙楼的,整整一百两呢!你不出去讨好那些大爷,让我这翠仙楼上上下下喝西北风吗?

    给我打!往死了打,别伤到她那张脸就行!

    贱人!给脸不要,还敢咬我,好,好,看不上本大爷是吧?那我就大发慈悲给你赎身,就这条街上有个天天唱莲花落的孙二傻子你知道吧?啧啧啧,一天甩大鼻涕捉身上虱子吃的那位,我就把你嫁给他,让你天天恶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媳妇……嘿嘿嘿……媳妇你可真漂亮,来,抱抱……睡觉觉了……过来啊,媳妇……

    呦,你还挺厉害啊,对着孙二傻子那种恶心的玩意儿居然还能吃得下饭,不过没关系,孙二傻子死了还有赵家那个骷髅一样的烟鬼张秃子呢、还有浑身害疮、满脸长白癣的那个李二狗,我都给你留着!!求我啊,跪下求我睡你,本大爷就放过你!

    这就是那个翠仙楼的花魁娘子吧?怎么沦落至此了?大冬天怪可怜的,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你可别烂好心啊,当心被白员外报复,再说了,一个婊子你同情她做什么?做皮肉生意的贱女人罢了,有今天也是她的报应。

    夫君,夫君!这可真是天大的丑事啊!你新纳的那个小妾,她,她趁你出门耐不住寂寞,居然做出了那种下流无耻之事,勾引一个小厮,好多丫鬟嬷嬷都看见了,为妻真是丢不起这个人啊!

    贱人安敢如此!来人!将她绑来见我!

    夫君,你糊涂啊,这种有辱家门之事怎好当庭审问、大肆宣扬?

    总该当面问她一问,不然……我不甘心啊……

    娘还卧病在床呢?你要气死她老人家吗?

    罢了……交给你处置吧……赐杯鸩酒,留她个全尸……

    柳氏不守妇道,与小厮通奸,少爷有命,将其沉塘。

    ……

    我是须烟景还是小乞丐,是翠仙楼的歌姬还是叫做柳娘的公府小妾?

    她抬起脸,如牛毛针尖的细雨落在脸上,湿透了发丝、衣衫,这么轻的雨,为何比石头还沉重,仿佛能把人活活压死似的……

    我该受的罚真的已经受完了吗?这一世貌似还不错,还是说,后面有更大的磨难在等着我?

    等等,我是谁?我怎么忘记自己的名字了?我叫什么来着?

    她急促地呼吸着,如同刚从深海里浮上来的溺水者,不过半刻又重新被什么东西拉回了海底,不停地跌落下去,眼前出现了各色各样的鱼群,它们长着各种各样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嘴里发出呼唤声,拉扯着她的灵魂去往那些残秽的时空……

    “玄烛,下这么大雨你怎么还不回去啊?”

    林瑶撑着伞走到近前,拿出手帕轻轻替她擦额头上的雨水。

    迷失在错乱时空里的旅人顺着声音看向她,不确定地追问:“你叫我什么?”

    林瑶眨眨眼,似乎有些不解,茫然地看着她:“玄烛啊,怎么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人忽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笑得林瑶有些惊恐,但还是撑稳了手中的伞,大半个倾斜到宫玄烛那边。

    宫玄烛笑够了直起身来,垂在额前的几绺湿发还在往下滴水,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逗你玩的,没什么,不过你这帮我擦脸就擦额头啊?脸上的雨不管了?”

    “你,你不是向来不以真面目示人吗?”

    “那是对别人,咱俩谁跟谁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郎情妾意,天作之合——哎!开个玩笑你跑什么,瑶瑶?你真不管我了?”

    她沐着雨摇摇晃晃下了逍遥峰,虹桥尽头站着一道撑伞的白衣身影。那人静默地等待着,如同灰蒙蒙的雨雾里盛开的一朵水仙花。

    宫玄烛就宫玄烛吧,毕竟做玄烛比做烟景要容易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