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怀
冰霜包裹的手,喉咙里发出不明的呜咽。

    花焚熠却听明白了,霎那间无情道心都因之颤动,脚下几乎一个趔趄,紧紧抱住了怀里被折磨到奄奄一息的少女,慌乱地有些手足无措。

    如果这个是妖魔,无论如何他都可以冷眼旁观,可是她只是个无辜的、无法为自己的出生而辩驳的小姑娘,因为他们的误判被吊在寒冰炼狱里近乎七天七夜……无情道仙人不会对任何人动情或产生爱怜,却会被自己的愧疚折磨得寝食难安。

    就比如现在,花焚熠几乎是守在宋霜的药庐前,每隔半个时辰都会去问一声。

    “师兄,她怎么样了?”

    宋霜原本木讷到面无表情的一个人被烦得想撂挑子,看着又一次探头进来的师弟,深吸了一口气淡声道:“不如你亲自来医吧,在下不才达不到立竿见影的效果。”

    花焚熠轻啧一声:“宋师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身为名医怎么能耍小脾气呢?咳咳……那什么,我明天再来,你好好医治她。”

    说罢神思恍惚地离开了药庐,回到了桃花翩跹的嫣雨峰,路上不时有弟子向他行礼,他随口敷衍几声飘回了听雨斋,想静心打坐眼前却浮现出了苏潋影的脸,漫天风雪里,她艰难地向他伸出手,那只紫眸中有泪光闪烁,纵使体无完肤下一秒就会昏迷过去,还是挣扎着对他说:

    “我不是怪物……”

    他仿佛看到了一群小孩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嬉笑,嘴里不停喊着“小怪物”,手里的树枝、石子不停向她砸去,小女孩抱着头哭喊着“我是人,不是什么怪物!”

    而引来的是更加肆无忌惮的嘲弄,甚至有人想抠出她那只与众不同的紫色眼睛。

    她被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孩死死按在地上,脏兮兮的小脸贴着泥土,一个狠狠踩着她的头,另一个少年拿着小刀蹲下身,雪亮的刀尖映在她的瞳孔里。

    身后似乎有人喊喝一声,少年手一抖,刀尖在苏潋影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霎时间如水般涌出……

    苏潋影对着小镜子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脸,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有些委屈:“爹,我不会变成个刀疤脸吧?”

    苏淮序心疼地将小女儿抱在腿上,几乎老泪纵横,伸手想抚摸她的脸又怕弄疼她,抬手抹去眼角的泪花,勉强笑道:“不会的,普通的刀伤而已,咱家有好大夫,有两三个月也就彻底痊愈了,我家苏苏还是那个最漂亮的小仙女!”

    花焚熠睁开了眼睛,原本清明的眼眸中有些许血丝,再打坐下去恐怕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水云仙的讲述太过绘声绘色了,那些苏潋影曾经经历过的事情如同发生在他眼前一样,心中杂念如同潮水翻涌,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药庐外面。

    这个时候宋霜已经回去了,药庐里只剩下几个值班的弟子昏昏欲睡,连花焚熠进来都没有发现,他径直走进了其中一个房间,里面满是浓郁的草药味,墙上挂着摇情峰弟子制作的琉璃灯,可以随意调节亮度和灯光颜色,此时灯火昏暗,却也能看清躺在床上的人。

    苏潋影几乎浑身都裹着纱布,连脸上也缠满露出血迹的绷带,一双大眼睛正无聊地望着房顶出神,听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以为是值班的弟子,哑声道:“这位师兄,麻烦给我倒杯水,嗓子要冒烟了。”

    花焚熠从善如流地倒了半杯水,手指轻触在杯壁上试了温度,这才来到床前将人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苏潋影瞪大了眼睛,似乎吓得不轻,微微一动脸上的鲜血又渗了出来。

    “别动。”

    花焚熠微微蹙眉,挑了块完好的地方捏住了她的下颌,防止她胡乱动弹再伤到自己。

    苏潋影浑身僵硬,靠在他怀里简直如芒在背,干涩道:“怎么是你?”

    一块叠成方块的白色手帕托到了她下巴底下,头顶一个稍显冷淡的声音道:“把血吐出来。”

    苏潋影将含在嘴里的血用舌尖推了出来,茶杯又凑到了唇边,那人接着道:“先漱一下,我重新给你倒水。”

    怀里的姑娘翻了个白眼:“我不在意,你知道我现在喝水有多痛苦吗?”

    花焚熠有些尴尬地侧过脸,目光飘向别处,清咳一声:“是我考虑不周了,你喝吧,喝完好生休息。”

    苏潋影的脑袋微微向前凑,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喝水,温水流入嘴唇冲刷过脸颊内侧伤口疼得肩膀直发颤,随着她的颤抖,花焚熠的脸色白了又白,将染血的茶杯搁在床头,忽然倾身将人横抱起来,在苏潋影错愕的目光注视下将她重新在床上放平了,扯过被子拉到她锁骨下,抬手拭去了她唇角一丝血线:“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