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的确太平啊……”邹顺放下相框,视线转到窗外。
朦胧布满水汽的玻璃窗外,恰有一簇烟花轰然炸响,烟火漫天,流光溢彩,绚丽的火花投射到玻璃上,被水汽氤氲化开,三人眼里不约而同映入那一刹的火树银花,同时响起的还有人们发自肺腑的欢呼。
“新年快乐!”
楼下再次传来洪亮的祝福声和欢呼声,紧接着鞭炮又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邹顺还有后半句话没说出口,沈时晴和迟允暮也没有说。
江山太平了,“风调雨顺”组合也散了。
沈时晴垂下眼帘,她勉强勾起一丝笑:“邹叔,过年这么开心,我们就不说这个了,过去的都让它过去吧,以后……以后有我们就够了。”
沈时晴不知道自己说的“我们”指谁,她只觉得自己今晚溺在了幸福里,她想短暂地从现实里抽离出来。
邹顺喝醉了,他忽然嚎啕大哭起来,两行晶莹的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他握住沈时晴的手,那双老茧纵横的手掌来回摩挲着沈时晴的手心,他对着相片哭道:“临风,临风,你看你姑娘!多好的姑娘,聪明又懂事,你真是有福!”
他又松开沈时晴,转身单手揽住迟允暮,把脸埋在迟允暮肩头,他用力拍了拍迟允暮的后背,闭着眼不让眼泪流出来更多,他的脸都在用力,喉咙发出压抑的哭吼,像折了爪牙的虎。
“好小子,这么像你爸爸,我……我一看见你,就想起当年的他……”邹顺泣不成声,说话也断断续续:“那个……炮弹……就……落在……落在……”
好像被什么极大的痛苦扼制了喉头,邹顺喘不上气,声音接沙哑得不成样子:“落在他身上……他……不见了,我……找不到……”
“雪……下得好大,潇雨和……临风……被雪带走了……只剩我……这个残废。”
他气得抓心挠肝,好像不存在的手臂也在奋力挥舞,抗议着命运不公,抗议三个人中只有自己留下来承受孤独和残疾带来的痛苦。
他那只手臂锤着自己胸口,然后不住地嘶吼哭泣,好像要用全身力气发泄这半辈子挤压的愤怒。
人斗不过老天爷,岁月也带走了他的年轻和健康,邹顺剧烈咳嗽起来,脸也涨的通红。
“邹叔,”迟允暮深吸一口气,他眼中罕见地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您喝醉了。”
沈时晴连忙从桌上端来茶水,扶着邹顺让他喝下,迟允暮将人搀到卧室床边坐下,拍着背给他顺气。
咳嗽和剧烈喘息持续了五六分钟,邹顺长叹一声,靠倒在床上。
那叹气声如同折去双翼仰天长啸的巨龙,嘶鸣尚能让人身心俱颤,可再也飞不起来了。
两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沉默着站在门边,长达好几分钟,两人之间都保持缄默。
“兄弟!”在床上的邹顺忽然开口:“我代替你们的眼……孩子们长大了。”
话音落下,许久,卧室里只剩下平缓的呼吸。
二人对视一眼,等确认邹顺真的已经坠入睡梦,这才心照不宣地离开门边,沉默地开始收拾碗筷。
他们尽量不发出声音来吵醒刚刚睡着的邹顺,碗筷碰撞的声音都如此微弱,仿若蜻蜓点水。
他们在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情,在消化着刚才那种难以言喻的痛苦情绪,然后重新将那层包裹着心脏的甲胄披上,整理心情面对一切,面对新的一年,以及那些未知的人或事。
当沈时晴洗完最后一个碗,刚刚把手上的水渍擦干,迟允暮忽然牵着她的手把人拉到了客厅。
沈时晴看他,迟允暮大概已经收拾好了心情,状态恢复如常。
“还没解毒?”沈时晴垂眸看着交握的双手,冷不丁问。
二人在客厅的毯子上坐下,面前的电视上,春晚接近尾声,难忘今宵的音乐已经响起,迟允暮把今天买的一大包零食放在中间,二人肩并肩坐着,看电视上的人挥舞双臂,告别旧岁。
“十,九,八,七……三,二,一……”
主持人倒计时结束,电视里响起了婉转悠长的旋律,在指针转到十二的那一瞬间,屋内同时响起两道声音。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二人对视一眼,沈时晴看着迟允暮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她躲避着迟允暮的视线,酝酿了很久,说出了自认为很肉麻的话:
“谢谢你。”
迟允暮眉梢一挑,“谢我什么?”
沈时晴感觉他的视线炽热无比,她看了看地上摆放着的零食,兀自念叨:“零食,年夜饭,还有……陪我过年……”
“那也谢谢你。”迟允暮轻声说:“这个新年是我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一次,大概是去年的愿望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