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
“你带来的?还是吃饭的?”过了半晌,他迟疑地问,一双眼珠子在沈时晴身上贼溜溜地转。

    “同学。”迟允暮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沉着地回应。

    里面忽然又匆忙跑出一个矮小的黄面女人,她把男人往里推,一脸歉意地冲沈时晴笑:“小姑娘,这么晚了,吃饭吗?”

    沈时晴有些尴尬,想摆手转头就走,那女人却一把冲上来拉出了沈时晴的手。

    沈时晴只感觉自己手腕好像被什么带着倒刺的藤蔓缠住了,她低头看那双手,干裂粗大,结痂的面粉挂在手上——怪不得感觉那么粗糙。

    她想把手缩回去,又不想把抗拒溢于言表,她笑着推辞:“就是路过遇见同学,进来打个招呼,您不用麻烦。”

    沈时晴看了眼一旁面无表情的迟允暮,她不想装作不认识,毕竟每次考完试的年级表彰大会两人都同台领奖,而且前不久,他还刚刚弄坏了自己的东西。

    虽然没说过几句话,但也绝对不能装作不认识。

    女人一听更加高兴,一双眼睛都被脸上浮起的喜悦给遮盖——她眼睛眯成了条缝。

    “原来是小迟的同学!哎呀哎呀,那我给你下碗刀削面,小迟有玩的好的同学不容易,尤其还是你这么个漂亮的姑娘……”女人笑着拍了拍沈时晴的肩,把人按在了一旁的座椅上,自顾自道:“你等着,面马上就好!”

    沈时晴坐立不安,她尴尬地想钻进布满油渍的地缝里。

    这时才想到,都是迟允暮主动出门邀请,自己这才误入虎穴!

    忍不住幽怨地瞥了他一眼,却见迟允暮坐在柜台后,旁若无人地翻阅着一本奥数竞赛书。

    再想想自己,穿着麦当劳的工作服,带着一身风雪穿梭在半夜无人的街道上,狼狈,无家可归。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将要收回的视线却执拗地定格在迟允暮身上,她近乎贪婪地打量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对手,许久,反而笑了。

    即使是坐在逼仄狭小的柜台后,迟允暮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一只胳膊撑着下巴,昏黄暖光打在他脸上,把俊朗的五官塑造得更加立体。

    沈时晴收回视线,同时也敛去笑意,本以为彼此才是那个天之骄子,没料到彼此都是在凡尘泥沼中苟活的等闲之辈。

    “冷吗?”迟允暮站起身,路过沈时晴时语气温和地问她。

    沈时晴有些懵,忍不住又看了迟允暮几眼,她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迟允暮走到了店门口,把角落立着的电暖器打开,对准沈时晴的方向。

    她顿时感觉有一个太阳终于愿意施舍给自己光芒,暖意从皮肤渗透到了心里。

    迟允暮拿出一个玻璃杯,沈时晴就看着他给自己倒水。

    暖黄灯光淌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将平日冷硬的线条柔化了三分。迟允暮先倒半杯温水晃了晃,倒掉,再重新注满温水,指尖贴着杯壁试了试温度才推到沈时晴面前。

    接着垂眸看了她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而后声音低缓道:“刚温好的,不烫。”

    这和学校里那个弄坏自己东西还翻脸不认账的是同一个人吗?简直是云泥之别。

    一时之间沈时晴对他的看法有些复杂,她盯着玻璃杯上的蒸汽,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对人家有什么偏见。

    是该重新认识一下这个这个让自己又恨又嫉妒的“天之骄子”了。

    可看着他那一身单薄的素色卫衣和洗到几乎泛白的牛仔裤,这……富二代?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富二代被送来这个小县城参加变形记了,穿着无名牌不说还近乎朴素节俭。

    有趣。

    和在学校一样的是,迟允暮仍然不多话,倒完水他就走回柜台后,接着捧起书看了起来。

    “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沈时晴在心里问自己。

    他难道不是也很看不惯自己吗?

    上次弄坏自己手链后,从他的表情沈时晴就能猜出来,迟允暮一定觉得她又作又矫情。

    如果说自己和母亲打电话时被他听到了,沈时晴合理怀疑迟允暮这是在可怜她,但……

    迟允暮再次站起身,走到门边,把玻璃门上的“营业中”再次翻转到“已打烊”。

    路过沈时晴时,他沉沉地落下一句:

    “今晚这里只对你营业,在我这里,你可以等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