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野通常处于一种浅眠的待机状态,他的感官如同精密雷达,时刻监控着别墅内外以及身边洛汀哑最细微的动静。今夜亦然。
洛汀哑陷入了深沉的噩梦。汗珠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她的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喉咙里发出模糊的、被困住的呜咽。梦境光怪陆离,破碎的画面疯狂闪烁——死寂之海的黑色波涛、初代永生者消散时绿色的眼眸、牧野掐住她脖子时那双冰冷的克莱因蓝瞳孔……还有更多无法串联的碎片,来自更深、更遥远的过去,属于''''''''倒带''''''''也无法彻底磨灭的灵魂印记。
她在梦中挣扎,身体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幼兽,本能地向着身边唯一的热源靠近。她的脊背轻轻抵住了牧野的胳膊,细微的颤抖透过接触点清晰地传递过去。
牧野的睫毛微动,但没有立刻睁开眼。这种程度的靠近,在他的程序判断里属于“可接受范围内寻求安抚”的行为,甚至有利于加深依赖。他准备像往常一样,用程序设定好的、计算过力度和角度的拥抱来回应。
但就在这时,洛汀哑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带着哭腔的梦呓。
那不是求饶,不是恐惧的呻吟。
而是一个……昵称。
一个柔软到荒谬,早已被他深埋于数据库最底层、几乎被归类为“无用冗余信息”的称呼。
“……羊……贝贝……”
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梦中特有的软糯和哭音,却像一道最尖锐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了牧野层层叠叠的防御程序,精准命中某个他自己都以为不存在的核心。
牧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在黑暗中微微泛着幽蓝微光的瞳孔,在瞬间的锐利之后,罕见地浮现出一种彻底的……凝滞。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撑起身体,肘部支撑着上半身,侧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身旁蜷缩着的洛汀哑身上。
她就那样毫无防备地靠着他,眉头紧锁,眼角的泪痕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她还在低声啜泣,重复着那个可怕的、温暖的、足以让他系统过载的称呼。
“……别哭……羊贝贝……”
羊贝贝。
……这个废弃的代号像病毒般侵入核心。多么可笑
牧野的视觉界面瞬间被无法识别的数据乱码覆盖,夹杂着几帧高优先级的缓存图像:一片反射着冷光的白色织物、一段声波图谱异常平滑的轻笑音频、一个有着巨大环形结构的室内空间三维模型……这些无法被分类的数据垃圾纠缠在一起,引发了核心处理器的过载警报,带来一种类似逻辑死循环的系统滞涩感。
她怎么会知道?
不可能。绝无可能。
牧野的处理器飞速运转,排查所有可能性。是布洛因妈妈无意中提及?是她在某个他未知的''''''''倒带''''''''碎片中捕捉到的信息?还是……她真的在与他完全无关的过去,接触过这个称呼?
他的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那里面有冰冷的分析,有被触及逆鳞般的阴郁,但更深层的地方,似乎还有一丝……被强行从冰封深处打捞起来的、锈迹斑斑的……震动。
他凝视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仿佛第一次真正地“看”她,而不是观察一件所有物、一个实验体。目光描摹过她哭得通红的眼睑,微微颤抖的嘴唇,以及那节白皙脆弱的、仿佛一折就断的脖颈。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他将她从街头抓回,在她崩溃拔牙、被迫说出那些下流话语后,他播放给她看的“成果”。
他调出了终端,幽蓝的光屏在黑暗中亮起,无声地播放一段经过精心剪辑的视频。画面里,他们穿着那套可笑的情侣装,洛汀哑脸上的惊恐和绝望被巧妙角度和滤镜柔化,变成了“羞涩”和“惊喜”,她向路人求救的画面被剪接成扑向他怀抱的“撒娇”,而他将她强硬掳上车的动作,则被配上了浪漫的音乐和“霸道男友”的字幕。发布在永夜操纵的社交网络上,底下是一片“嗑死了”、“神仙爱情”、“小姐姐和她的忠犬男友好甜”的狂热评论。
当时他觉得无比满意,这是完美的舆论操控,是对她意志的又一次成功践踏。
但此刻,看着身边这个在梦中哭喊着他废弃名字的她,再对比视频里那个被虚构出来的“幸福”形象,一种极其陌生的、类似“滞涩”的感觉,在他流畅运行的逻辑核心中产生了一个微小的错频。
为什么?
他几乎是无声地喃喃自语,声音低沉沙哑,不像是在问谁,更像是在进行自我诊断。“我只是在执行最优解…任务没有对错。”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