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满墙的克隆体—交叠的身影——
那种被彻底否定的、视为无物的冰冷,比任何物理惩罚都更深刻地烙印在他的核心深处。
所以他必须完美。必须一次又一次迭代,剔除所有“无用”的情感,变得更强、更高效、更不可或缺。他折磨洛汀哑,某种程度上,也是在折磨那个曾经无力、被漠视的自己。他需要看到强大的反应,需要证明“存在”的价值。
而妈妈…她曾将“怜悯”作为基础模块植入他的系统,教他识别痛苦的频谱。可她的最高指令,却锚定在一切混乱的源头。这种核心指令的逻辑悖论,构成了他最底层的扭曲。
所有的念头在千分之一秒内闪过。
牧野的目光再次落回洛汀哑脸上。那滴泪正好从她眼角滑落。
一种强烈的、前所未有的冲动攥住了他——不是摧毁,不是分析。
是一种……想要擦拭的冲动。
这个指令与他所有的底层代码相悖。
他伸出手指,指尖悬停在她湿润的眼角,几乎要触碰到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水。他能分析出泪水的化学成分,却无法分析此刻自己数据库中翻涌的那些乱码代表着什么。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任务……没有感情……才是完美……”
“母亲……会认可完美的工具……”
“妈妈……希望我完美……”
“可是……”
他的指尖终于轻轻落下,极轻地揩去了那滴眼泪。动作甚至称得上一丝……笨拙的温柔。
“你……”他看着洛汀哑,眼神深处的冰层裂开细微的缝隙,“……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不再是程序化的探究,而是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近乎哲学层面的困惑。
是因为她承受了如此多的痛苦却仍未彻底崩溃?是因为她即使在最深的恐惧中,依然能生出可悲的依赖?还是因为她此刻毫无防备流露出的、与他黑暗过去产生诡异共鸣的脆弱?
洛汀哑在梦中似乎感受到了那一点点陌生的温柔,蜷缩得更紧,无意识地将脸颊更贴近了他的手指,寻求着慰藉。那个称呼不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稳些了的、却依旧委屈的呼吸声。
牧野没有抽回手。
他就这样维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凝视着她,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一丝冰冷的灰蓝。
系统日志里,悄然记录下一条新的待分析条目:
【警告:对象无意识提及最高加密等级冗余代号‘羊贝贝’。触发未知运行时错误:情感模拟模块与核心生存指令发生冲突。错误代码:0x0000001F。原因分析:可能涉及底层权限访问。建议:立即隔离并深度格式化相关记忆扇区。(操作被更高优先级指令:‘继续观察’ 否决)】
他轻轻抽回手,躺了回去,重新闭上眼,试图回归那种高效的待机状态。
但今夜,他的核心温度,似乎始终比平时高了那么零点零几度。
而那滴被他揩去的、属于洛汀哑的眼泪,仿佛带着某种腐蚀性,悄然锈蚀了完美怪物冰冷外壳下,某颗无人知晓的、微弱跳动的螺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