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进食,吞咽牧野喂到嘴边的食物,味同嚼蜡。她喝水,顺从地仰头。她睡觉,或者至少是闭着眼睛,呼吸轻浅。她对牧野的一切话语和触碰毫无反应,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温顺、完美、却空洞无比的皮囊。
牧野的耐心在这种死寂的顺从下,正被一点点磨蚀。她能感觉到他注视她的时间越来越长,那目光里的探究和审视几乎要化为实质,试图撬开她紧闭的内在。他需要反应,任何反应,哪怕是负面的,好让他确认自己依然牢牢掌控着一切。
第三天清晨,来的却不是牧野。
卧室门被轻轻敲响,三下,礼貌而克制。
洛汀哑没有回应,依旧保持着面朝窗户的姿势,看着外面被过滤后的、灰蓝色的天空。
门开了。脚步声不同于牧野那种带着绝对掌控力的轻盈,更沉稳一些。来人身上也没有雪松的冷冽,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后的干净布料的味道。
“早上好,洛小姐。”一个温和的、带着恰到好处关切的声音响起,音色与牧野相似,却少了那份偏执的尖锐,多了几分沉稳的磁性,“我是来帮你做晨间护理的。”
洛汀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不是他。
她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机械地转过头。
站在床边的,是另一个“牧野”。
相同的底版,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灰白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稍微长一些,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几缕发丝柔和地垂在额前。他穿着熨帖的浅色高领毛衣和卡其色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温和的浅棕色,瞳孔是正常的圆形,而非黑色的电子爱心。他看起来更高一些,肩背宽阔,给人一种可靠而沉稳的感觉。最重要的是,他周身没有任何那种令人不安的压迫感和疯狂,只有一种令人放松的、近乎专业的温和。
“别害怕,”他微微一笑,笑容温暖和煦,带着安抚的力量,“我和‘他们’不一样。你可以叫我‘汀’。我是来帮助你的。”
他的声音像温水流过冰面。洛汀哑空洞的眼神波动了一下,极细微地,像投入石子的深潭,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又迅速归于死寂。但她确实在看着他。
‘汀’似乎对她的这点微弱反应感到满意。他没有急于靠近,而是先走到窗边,将窗帘再拉开一些,让更多光线涌入,驱散房间里的沉闷。
“总是待在昏暗里,心情会变差的。”他语气自然,像是在和老朋友闲聊,“今天天气不错,虽然外面还是老样子,但有点光总是好的。”
他拿起一旁准备好的温水盆和柔软毛巾,水温被他用手腕内侧试过,恰到好处的温暖。“我先帮你擦擦脸,好吗?会舒服一些。”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毛巾拂过她的额头、脸颊、脖颈,带着令人舒适的暖意和细腻的泡沫清香。不同于牧野那种带着占有欲和审视的清洗,他的动作专业、体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尽职的护理人员。
“我知道你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情,”他一边轻柔地擦拭,一边低声说着,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同情,“恐惧、疼痛、不被理解……甚至背叛。这个世界对你来说,确实太冰冷、太残酷了。”
毛巾擦过她的手臂,洛汀哑瑟缩了一下,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某种久违的、被正常对待的陌生感。
‘汀’立刻停下动作,语气带着歉意:“弄疼你了吗?对不起,我会再轻一点。”
他没有继续,而是耐心地等待着她细微的反应。
洛汀哑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她的内心,两个声音在疯狂拉扯。
一个声音冰冷而警惕:假的!都是假的!又一个克隆体!和他们一样!都是怪物!他在演戏!温柔是更毒的糖衣!他在降低你的戒心!不要信!记住地下室的痛!记住死寂之海的警告!
另一个声音,却微弱而渴望地颤抖:可是……好温暖……他的手好轻……声音好好听……他说世界是冰冷的……他说对了……真的好累……如果……如果这里真的有一点点安全……如果……
“你看,”‘汀’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加柔和,“你不需要害怕我。我和外面那些人不一样。在这里,在这间屋子里,你是安全的。牧野……本体他太急躁了,他的爱意表达得……过于激烈,反而让你受伤了。但我不同。”
他放下毛巾,拿起梳子,开始为她梳理那头灰蓝色的短发,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珍宝。
“其实,他只是太害怕失去你。外面的世界那么危险,有那么多人想伤害你、利用你。只有在这里,在他的保护下,你才是完整的、被珍视的。”他的话语像柔软的丝线,一点点缠绕上来,“那些痛苦的记忆,那些试图引诱你离开的人……他们都不是真的为你好。只有这里,只有我们,才是你真正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