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辛隐说:“涅伊儿这般托公报私,活脱脱一头豺狼,恨不能将所有人都扒皮吃肉,敲骨吸髓。不谈那个扫兴的人了,我这有件东西,奉与陛下过目。”她从腰间盘囊中掏出一枚铜铸的髀石奉给大可敦。大可敦说:“涅伊儿当年下令,将当年为她铸造的铜髀石币尽数没收熔毁,你这一枚是从哪里得来的?”
乙辛隐:在一个偏远的集市,在一位游商的手里,一见它我就想起我的额格雅达干。我花费半幅身家买下来,权当纪念。
大可敦:我想要,你开个价,卖给我吧!
乙辛隐:不卖!
大可敦:不卖?不管你出价多高,我都接受。
乙辛隐:不卖!送给陛下了!
大可敦:为什么?
乙辛隐:就像宝刀合该赠予将军一样,这枚钱币赠与陛下,应当应分。
大可敦:我也有礼物给你。我偷偷留下她那顶红绒铜骨的旧神冠,还有她的鼓和槌,以及她占卜用的一对羊髀石。多年来我一直细心地收藏它们,如今把全都交给你,也是应当应分。
乙辛隐:这真是一份贵重的礼物。
大可敦:我有一件事拜托你,请让我见见她。
乙辛隐戴上神冠,用鼓槌敲着鼓面,她在鼓点里旋转跳跃,唱道:“吉答姑娘乙辛隐在这里,请您下来吧!在我裙裾旋转的时候,坐在我身上吧!让愚钝的人醒悟,让蒙昧的人清醒吧!在我裙裾旋转的时候,坐在我身上吧!”俄而,乙辛隐请求大可敦道:“请陛下说,她的名字。”
大可敦:赛伊儿,她叫赛伊儿,是吉答语的月亮。
乙辛隐:那不是她的名字,那只是乳名。
大可敦:金颅雅达干,或者大雅达干,别人常常这样称呼她。
乙辛隐:那不是她的名字,那是头衔。
大可敦:喀木,她最喜欢这个称呼。
乙辛隐:那不是她的名字。她应该有一个真正的名字,一个正式的名字,人的名字,一个大名。陛下以大名呼唤她的时候,声音会响彻天上地下,才能被她听到,她会降临人间,坐在我身上。
大可敦:她没有大名,从来都没有。人们一直呼唤着,她的乳名,她的头衔。哦,只有一次,在她晋为大雅达干时,用过一个正式的名字。当时涅伊儿还发行铜髀石币纪念此事,币上就铸有她的大名。可惜,后来铜髀石币全都被回收熔毁,如今世上可能只剩下,我手里这枚,让我读出来,太——巫——赛——邻——
乙辛隐浑身一哆嗦,一屁股坐在地上,鼓声霎时停了。
“表妹,你老了。咱们这一别,有多少年了?”
大可敦:十年了。请说一件乙辛隐不可能知道的事情吧!
赛伊儿:我的棺木是红黑双色,缠枝牡丹花样,还贴了金箔凤凰。
大可敦:表姐,真的是你!我这样试探你,你会责怪我吗?
赛伊儿:不怪你。你憔悴了,这十年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大可敦:表姐,我现在是真正的大可敦,草原的主人。
赛伊儿:太好啦!你终于梦想成真了!
大可敦对失而复得的表姐倾诉这些年的心酸与欣喜。许久之后,表姐妹俩言尽。赛伊儿对大可敦说:“时间很长,生命很短。该我散去的时候了,把乙辛隐扶起来,把我拽出去吧。”
大可敦扶乙辛隐站起来。乙辛隐满脸迷茫,如大梦初醒一般,她问道:“刚刚发生了什么?陛下如愿见到赛伊儿了吗?”
大可敦:见到了。你一定很累了。我会让侍女为你安排住处与膳食,你先去休息。等你养足精神,我还有件事要拜托你。
乙辛隐:请陛下吩咐。
大可敦:皇太后伊苏·岩木堇,我的舅母,她很孤单。她生的两个女孩都早逝无嗣,她生的四个男孩死了三个。而她的几个男孙也势利得很,看到伊苏氏家族已然衰落,他们生怕被牵连,就与皇太后渐渐疏远了。而我虽有心照拂她,但每日要处理这么多政事,实在抽不出时间。我想到赛伊儿待你如亲生孩儿,你也可以算作皇太后的孙女。我想拜托你,常常去看望皇太后,一慰她寂寥。
乙辛隐:我答应陛下,日后会时常探望皇太后。我也有个请求。
大可敦:你且说说看。
乙辛隐:我想请陛下废除禁巫令,让那些雅达干与喀木们回归各部。
大可敦:我知道你好心,想让所有人病痛时都能求医问药,但这事没那么简单。现在朝中很多人指摘我,说我只不过是先帝的妻子,又不是先帝的后嗣,不配摄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