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可敦打开小布包,里面是一块石黛,附带一根短石棒,正是她新婚时回赠表姐的那块画眉石。大可敦说:“这可是一位久别重逢的贵客,快把胡都只请进牙帐与我相见。”
大可敦屏退左右,走上前牵起女人的手,细细打量着。女人穿一身大可敦从未见过的新奇衣袍,颈项间、耳垂上戴着大可敦从未见过的新奇首饰,头上梳着大可敦从未见过的新奇发式。女人面孔依稀还是从前的样子,只是眉目之间添了些风霜。大可敦轻声问候:“乙辛隐,好久不见了。”
乙辛隐:是啊,好久,十年了。我终于又是乙辛隐了。
大可敦:你终于回来了?
乙辛隐:我终于回来了。
大可敦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柄刺鹅锥递给乙辛隐,说道:“这是她送我的新婚礼物,当时我回赠她的,就是你那块画眉石。她死得太仓促,安葬她的时候,我清点过她所有的财物,唯独没见这块画眉石,原来在你这里。她什么时候给你的呢?”
乙辛隐:去炭山之前,她自知命不久矣,送我画眉石做个纪念。
大可敦:那时她已经预感到快要死了?我在炭山时一点也没看出来。
乙辛隐:她太沉静了,就像山间一块石头。
大可敦:她确实是。你这些年过得如何呢?
乙辛隐:还行吧。
大可敦:你的鼓和槌,神杖和神偶呢?
乙辛隐:旅途中太寒冷,烧掉取暖了。
大可敦:你那顶铜骨红绒的神冠呢?
乙辛隐:旅途中很缺钱,拿去卖掉了。
大可敦:你华丽而典雅的神衣神裙呢?
乙辛隐:旅途中不留心,被人偷走了。
大可敦:你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
乙辛隐:我先跟随商队向西,途遇唐兀、矢韦、九姓达怛、吐浑诸部,我还去过甘州城与高昌城,城中住着韦纥人。我最远抵达黑色汗国的都城喀什噶尔,黑色汗国国主尊号布格拉汗,在屠各语中是公骆驼可汗。布格拉汗在大食人的帮助下夺取汗位,为了报答大食人,他在各处建起大食寺,下令全国人皈依大食教,每日朝西礼拜五次。我又折返向东,去过勿吉国,还渡过重洋,来到窟悦岛,岛上住着虾夷人,男子虬髯,女子纹唇。虾夷人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崇拜山中的熊神与海里的鲑神。他们用捕捞到的海菜、海鱼,从南边的日本国那里换取铁器。
大可敦:你的道路拓宽了吗?你的本领提高了吗?
乙辛隐:拓宽了,提高了。我东奔西走十年,每到有人烟处,就去找巫师、医者们切磋,我的医术也在交流中精进了,尤其擅长疮疡科。我见识过千奇百怪的治疗方式,我的行囊中塞满形形色色的药物。
大可敦:我记得你与我的头生子突欲同岁,他已迎娶二妃一妾,诞育三男一女。你怎么样?结婚了吗?生孩子了吗?
乙辛隐:我没有丈夫,也没有孩子。我也玩过几个男人,玩腻了就抛到脑后。那你呢?这十年,你过得如何呢?
大可敦:我现在是名符其实的大可敦了,手握铁国军政大权。
乙辛隐:恭喜陛下。陛下近来身体还安康吗?
大可敦:还行吧。前几年红崩过一次,止血以后月信非时,先是隔三个月来一次,后来隔半年来一次。现在月信不来已有一年之久。给我看诊的合术隐说,这都是寻常的经断之征,她说我身体无恙。你认为呢?
乙辛隐:我以前就认识合术隐,她擅长妇人科。她诊断的没错,这些并非病症,陛下年近半百,有经断之征也合情合理。
大可敦:会有什么大碍吗?
乙辛隐:啊,其余倒是无碍,就是再也不能生孩子了,陛下介意吗?
大可敦:这我倒是不介意。哦,涅伊儿死了,这事儿你知道吗?
乙辛隐:知道。正是因为他死了,我才赶回来的,因为这是我答应过陛下的。来拜见陛下之前,我已去石室见过涅伊儿。
大可敦:你觉得他怎么样?
乙辛隐:他很臭,像一条死了的野狗那么臭。
大可敦:还是一条身穿华丽衣袍,罩着金网衣的野狗。
乙辛隐:那也是野狗。
大可敦:正是如此。你离开后不久,涅伊儿为了报复她,下令全国禁巫,再也不许人跳神看事,所有雅达干与喀木都没入瓦里为奴,她们的神具全被烧毁,她们的牛羊财物被涅伊儿据为己有。
乙辛隐:幸好陛下英明,早早把我送走,保我一命。可是诸部没了雅达干与喀木,大家若有伤病,找谁求医问药呢?
大可敦:每次战役后,出示皇帝、皇后的金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