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伊可敦烧掉桦皮壶后,回到自己的毡帐,安巴坚汗果然在床上坐等她回来。阿伊可敦也坐床上,安巴坚汗问:“待了这么久,她不愿意喝吗?”
阿伊可敦摇摇头,回答:“那一壶酒,表……她一口气都喝完了。我怕她在我离开后把酒吐出来,就在那多待了一会,看到她开始吐血,我确信她已经中毒,才回来复命。”
安巴坚汗伸手把她揽在怀里,拇指擦着她的脸蛋,问道:“你哭过,你害怕?”
阿伊可敦:确实有点怕。
安巴坚汗:你打过仗,杀过人,现在只是再杀一个,也会害怕吗?
阿伊可敦:这个死得太难看了,又是吐血,又是屎尿齐流,太恶心了。
安巴坚汗:你和她说了话?
阿伊可敦:说了,我问她死后想要怎么安葬?她说把她丢到山里喂狼。
安巴坚汗:她是不是还说了别的?
阿伊可敦:说了挺多,我没听,我堵着耳朵呢。你不让我听她说话嘛。
安巴坚汗:挺好,挺好。
阿伊可敦:你接下来要我做些什么?
安巴坚汗:明天我们先去祭黑山。这几年死的人太多了,得祭祀一下,安抚鬼魂。
与此同时,赛伊儿卧在床上,头痛腹痛,全身抽搐,她感觉四肢在渐渐麻木、变冷。这真是一个寒冷的冬天,正是摩竭星高悬的时节,可惜赛伊儿看不见夜空,只能在黑暗中蜷缩着身体,她似乎隐约听到群羊咩咩声。赛伊儿一边苦痛地喘息,一边见缝插针地胡思乱想。人死后,灵魂会去往黑山,然后在那里变成一只飞虫。雅达干不一样,雅达干的灵魂不会去黑山,直接变成不死之鸟,在天地之间永远翱翔。赛伊儿记得老师胡都堇死后变成了一只鹘鹰,她又会变成什么鸟呢?想着想着,她呻吟起来:“走啊……跑啊……飞啊……像鸟……走……跑……飞……鸟……走……跑……飞……鸟……”女丹、白牝鹿、小羊羔子、白蛇来到了赛伊儿的身边,一起加入吟唱:“走……跑……飞……鸟……”
天光大亮,厚厚一层积雪覆盖黑山之巅,吉答人相信,人去世以后,灵魂会来到黑山,化成山间飞虫。两杆黑缨纛枪插在地上,在苍白的天地之间格外扎眼。纛枪充作托若树,以此招魂。安巴坚汗与阿伊可敦来到山顶,都身着银冠白袍银带白靴,其余跟随者,白衣白布带白毡靴,男戴白毡帽,女裹白头帕。
祭黑山所用牺牲是白羊、白马、白天鹅各九只。安巴坚汗用桑烟净化过白羊、白马后,斜涅赤将它们一一宰杀。白天鹅交给阿伊可敦处理。阿伊从腰间银鞘中抽出一枚玉柄刺鹅锥,将九只天鹅逐一刺死,血溅出来,落在白衣、白雪上,真是惊心。奴仆们麻利地把牺牲切割成块,几种牲血流进桶子里,搅在一起。
在曷鲁的唱赞中,安巴坚汗与阿伊可敦率众人向北跪拜七次,请求鬼魂:无论是平和地死去,还是惨烈地死去,都请在黑山永远安息。然后可汗可敦率领众人,绕着山头步行七圈,一边走一边向路边抛投牺牲、泼洒牲血,希望众鬼得以饱餐。老古取来许多布头扎成的马偶,投入火中焚化,希望鬼魂们骑马代步,免受辛苦。
从黑山上下来,夜里,阿伊可敦令心腹侍女悄悄召来乙辛,带进可敦的毡帐。乙辛隐问:“可敦,何事召我前来?”
阿伊可敦:你的老师托我告诉你,她的葬式。
乙辛隐:葬式?大雅达干只是病了。
阿伊可敦:她已经死了,死前托我转告你,她要像胡都堇一样安葬。她把两顶神冠、衣服上的金银铜镜、铜鸟、铃铛都留给你,各种神具也留给你。她的鼓和鹿角,还有旧羊皮帽,随葬。
乙辛隐:这些交代好似真的出自她口,看来她确实死了。她怎么死的?
阿伊可敦:被人下毒杀害的。她还托我照顾你,把你远远地送走。
乙辛隐:那等我将她安葬之后,就立刻动身,她的尸身现在何处?
阿伊可敦:来不及了,杀她的人也许很快就要来杀你,我不能冒险,我必须现在把你送走,才能保全你,才能遵守我对她的诺言。安葬她的事情留给我。
乙辛隐:那么,好的。
阿伊可敦:她留给你的东西,我无法转交你,但是我给你准备了一辆车帐,里面有食物,还有一些衣物钱财,你路上用。
乙辛隐:好的,我收下了。
阿伊可敦:你走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