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银岁就是回来了,从滚滚红尘里折返回晦暗无光的旧时代,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开灶火永不熄灭的灶房的门。
“我们想着,你年纪还太小了总要有适应外面的时间——既然都发现了就安安心心走吧,这里什么都不剩了。”
就像古时人为了驱“年”兽点燃鞭炮,一无所知的人们为了结束祸患放了一场大火,结果所有的所有都付之一炬,白日不断循环的美好不过将死之人的最后一梦。
在短暂生命的末尾,一梦永久。
“你们呢?”你们怎么办?
“没有我们,我们早就没了。”
“……”
不是问题都有答案,万物都有出口,多的是涸辙之鲋。
睫毛扑闪扑闪,银岁的眼睛又红又亮,光泽摇摇欲坠着,如同大门口高悬的红灯笼。
数年来从后往前理想理清其中逻辑,似乎只要有一条顺畅的线能连通首尾,就能从尾往前一个个把结解开,然后命途便顺畅地向未来延展。
可惜没有。她摸到斑驳的字迹——是碑文。
摸来摸去不过只是一块冰凉的石头突兀地立在生者的必经之路上。
搜索一块墓碑毫无意义,因为死了就是死了,你回头一看死者姓甚名谁,生前所做何事,倒背如流了尸体也不会死而复生。
“你只要好好活着,我们就死而无憾——”
建林打断琼青的话:“如果真想做些什么,那就让我们安息,去让村里的其他人心甘情愿离开,直到村子崩塌为止。”
秦家人倔驴成窝了,犟得要命,真要命那种,人家是随波逐流,他们撞了南墙都不回头,但凡有条裂缝都得把自己嵌进去看能不能钻。
难怪人家看准时机做生意就去城里买房了,他们还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跟农作物打交道。
话虽这么说,可地真没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生活。
将心比心,建林和琼青不一样,倒宁愿孙女闯荡。
人一辈子不就活一个奔头。
“我知道了,”银岁定定地说,随即走出厨房:“不用担心,我知道该做什么了。”
外面昏天地暗,她一路走一路看。
陈家房子升起白烟,围坐在火堆边的是一群衣衫古旧的陌生人。
没想到陈酒罐真把祖宗喊上来了。
他们一直没走,夜夜出现,都是隐隐发亮的青蓝颜色。
四方憨厚的脸,单眼皮细长眼型宽下巴——死于秦雲家的陈雷竟在其中。
陈酒罐则坐在他对面。
几十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的孤魂野鬼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自有一套语言体系,银岁根本听不懂。
她从他们旁边经过,陈酒罐忽然扬起脑袋大喊:“起棺咯~”
等她走过去,他又喊:“生者回避~”
河里没有林盼,林盼现在还在另一头充当打开的门。
咕咚一声,银岁从岸上跳下来落进河水里,河里没有鱼,晚上的时候他们在岸上。
正好让出去上游的康庄大道。
辽阔的高原上一条潺潺流淌的地下河劈开绿茵,远道而来的少女从河水中直起身子。
缓慢移动的深黑轮廓宛若大地上蔓延千里的丘陵,后面跟着一位佝偻的老人手持长棍像放牧羊群。
定睛一看,丘陵比想象中更矮小,是羊。
再定睛一看,老人牧的哪里是羊,手脚齐全,明明是人。
“你不去守好你的渔塘来这儿干嘛?”颇为生气的牧人老头吹胡子瞪眼地停下来质问。
她警惕地打量他,身着藏袍头发花白,脸上有密匝匝的褐色晒斑,外貌如常,虽然生着气,眼中却并无明显的恶意,才斟酌着回答:“不小心走来的。”
“不小心?”老头难以置信地皱起眉头,接着问:“是不是找不到地方了?”
“不是,我就看一看。”
“看完早点走。年轻人,要有点责任心,该做的迟早得做,比如我手底下的人,死前余愿未了死后要踏过生长过的每块土地,沿着曾经走过的路再走回去。”
“然后呢?”
“什么然后,没有然后。”
没有就是没有,世界上再也没有。
“驱赶他们走路是你的工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人不耐烦地扭过身继续往前,他不能停留太久。
如果说白天行万里路吃万里苦的人是人间的苦行僧,他就是夜间的苦行僧,白日的僧人代众生受苦,夜晚的僧人送逝者把吃过的苦再吐回广袤神圣之地。
“求你了,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该不该回去和回去做什么。”
“你守鱼塘的,当然是把鱼养的越来越肥,好让活着的人来钓,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