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病患监狱1
一个名字,终于尝到点旧日的滋味,想到孩子的好朋友长大了依旧记得找孩子玩,欣慰地打开门。

    客人穿着素静的长衣长裤,棉麻的面料显得整个人像泡在蓝天白云里,软乎乎轻飘飘地展露笑颜:“婆婆好。”

    “快进来,久等了吧?人上了年纪反应不比从前,慢半拍。”

    银岁搀扶上年纪腿脚不太利索的她跨过门槛,状似无意地问:“家里就您啊?”

    “老伴走了,我儿子给我找过几个阿姨,一个都看不上。手脚没我年轻时候一半利索,刚在面前反倒心烦,就自己住了,时不时来几个人帮忙扫扫地,有时候也有陌生人做饭。”

    “是,我奶奶说起过您以前是十里八乡的能手。”

    “不敢当,那一辈子的哪个不是天天扎在地里头干活儿,想我当年,大夏天的地里面人人埋头苦干,我们边聊天边做事搞一整天下来感觉不到累的,现在走一步喘三口——哎呀,聊来聊去把你的事情忘记了,说我干什么,你找霄儿对吧?”

    “对的。”

    不待她多言,老太太眼中的光芒极速黯淡,一个劲儿摆手:“浪费你时间了,这儿找不到霄儿了。”

    阴翳缓慢地在苍老的脸上爬动,落到浮肿的眼睑下,是她身后的吊篮被她后仰的动作惊动,影子从墙壁脱落直直地跳过去。

    “那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没人找得到。唉,都是我的错,没有金刚钻硬要揽瓷器活,照顾人把人照顾丢了。”

    本来想就此打住,旧事重提说来说去多说无益,可转念一想,自己年纪大了,他爸早就把大孙子抛之脑后,等她去世,世界上还有谁能记得她可怜的大孙?

    难得有个还怀念的小朋友,以后能惦记着霄儿那再好不过了。

    “你要是不嫌我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老家伙啰嗦,愿意知道很久之前发生的事,我们就聊聊。”

    十一年前,秦霄得了重病沉疴难起,治疗许久也不见好病情反而加重,到后面医院都劝接回家临终关怀。

    他爸当时胡乱地在外鬼混,整日不着家,桃色新闻被外面招惹的人捅到明面上,更是躲到犄角旮旯里半分不参与他的事情。

    秦婶子一个人照顾不来,她关心孙子的同时也有为儿子补偿积德的心思,趁当时手脚还算麻利赶去帮忙。

    秦霄想回去城市的家,也就是周末从寄宿制学校被放回来的歇脚地,她们想着反正时日无多,他想做什么做什么就由着他去。

    两个大人和一个高中生就此挤在一套一的房子里面。

    狭小的空间、各种药物的味道,以及儿子无意识的呻吟闹得秦婶子苦不堪言,想逃舍不下心逃,每天就去买菜,一买就是一个多小时,提着菜篮子走在人声鼎沸的菜市场,贪婪的闻嗅鱼腥、生肉、青菜、泥土的混浊气息并引以为慰籍。

    在此期间,就是老太太独自看护病人,秦霄大半时间昏迷着,所以负担并不重。

    那天秦婶子又一次外出买菜,背着深棕色的编织菜篮,慢悠悠地下楼、骑车、下车,逛菜市场。

    菜市场的门口来了摆摊卖鸟的,花团锦簇的毛绒球挤在小笼子里,歪头打量过往行人。

    秦婶子停下脚步,被摊贩误以为是看中了其中一只,举起来卖力地推销还强把笼子塞进她手里让里仔细看看。

    她看了,看得舍不得眨眼。

    淡蓝的蓬松羽毛,橙黄的鸟嘴张张合合就有一连串的宛转鸣叫溜出来围着耳朵绕,更重要的是,它身上有一股浓郁的生灵的气息,是没有被任何胃酸、口臭、药品腐蚀的小动物的体味,不仅彰显了自己还活着而且让她也感到活着。

    如有实质的活着的感觉钻入鼻腔,她贪婪的汲取着。

    而另一边,已经病得睁不开眼的秦霄正持之以恒地散发截然相反的味道,并且越来越浓、越来越浓。

    陪护的老人过于衰老,本能地免疫它的侵蚀,也难以做出及时的回应。

    她用手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大孙子骨头突出的手,从指骨摸到腕骨,然后是许多条本该有起有伏的线。

    但它现在静止不动了。

    老人蓦然惊醒般又认认真真地摸索,似乎想把它抓回来,无论如何也寻不到。

    体温尚存,但没有脉搏。

    再一试探,连呼吸也无。

    她大惊失色,快步冲向客厅想去拿放在客厅的老年机。

    推开房门,背后连翻身都困难的秦霄忽然直挺挺地坐起来,喜不自胜地狂笑,歇斯底里地,收住笑嘴里又开始嘀咕着“亭子”“痊愈”等等她听不懂的话。

    人家说这叫回光返照,说明尚存的一息正要去了。

    她头也不回地更加努力地冲去去拨打电话,秦婶子辛辛苦苦照顾儿子这么久,母子俩个总要见上一面才对得起今生的缘分。

    结果一个转身,人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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