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半天。他们走过一个大型城市规划模型时,陈思望俯身仔细观察,鼻尖几乎要碰到玻璃展柜。

    “看这个体育馆的屋顶结构,”他拉着安泽阳的袖子,布料在手指间微微起皱,“网状张力结构,像不像我设计图中的鸟窝造型?”

    安泽阳俯身细看,确实,那个穹顶的力学结构与陈思望的设计有异曲同工之妙。模型内部的微型LED灯发出柔和的光线,将结构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他们正讨论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陈思望?真巧啊!”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走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同龄人。安泽阳认出那是班上的学习委员李铭。李铭的眼镜反射着展厅的灯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你也来看展览?”李铭的视线在安泽阳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嗯,来看看有没有灵感。”陈思望的语气突然变得拘谨,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卫衣的带子。

    李铭笑了笑,那笑容让安泽阳不太舒服。“这位就是新来的转学生吧?听说你物理很厉害,下次测验就靠你带带我们了。”

    安泽阳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李铭和他的朋友们很快走开了,但那种微妙的尴尬气氛留了下来,像是空气中看不见的尘埃。

    “你不喜欢他。”安泽阳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展厅里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陈思望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这么明显?”

    “你和他说话的语气不一样。”安泽阳注意到陈思望刚才肩膀绷得很紧,现在才慢慢放松下来。

    陈思望叹了口气,“李铭人其实不坏,就是太争强好胜了。上学期设计比赛,我赢了他一分,之后他就总是这样阴阳怪气的。”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展柜的玻璃表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安泽阳理解了。在二中,他也见过太多这样的“良性竞争”,表面笑嘻嘻,背地里却较着劲。展厅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与他们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看完展览,两人沿着护城河散步。夕阳西下,河面泛着金色的波光。陈思望在路边小卖部买了两瓶汽水,玻璃瓶外凝结着细小的水珠,递给他时带着冰凉的触感。

    “其实,”陈思望突然开口,汽水瓶在他手中微微转动,“我知道二中发生的事情。”

    安泽阳的手一抖,汽水瓶差点滑落。河水突然变得刺眼,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开了外壳,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河对岸的柳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但这个美好的画面此刻却让他感到窒息。

    “我不是故意打听的,”陈思望急忙解释,语速加快,“我表哥是二中的,有次家庭聚会他提起过...说有个学生被欺负得很惨,最后闹得很大。”

    安泽阳沉默地看着河面,远处有游船缓缓驶过,船上游客的笑声随风飘来,与他的内心世界形成鲜明对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开始出汗。

    “我不想谈论这个。”他终于说,声音比预期中要沙哑。

    “当然,”陈思望郑重地点头,眼神诚恳,“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你不是因为学习压力转学的。而且,那都不是你的错。”

    最后那句话轻轻落下,却重重地敲在安泽阳心上。几个月来,他听过太多版本的流言蜚语,有人同情,有人怀疑,有人甚至认为是他自己有问题才会被针对。但从来没有人如此直接地告诉他:那不是你的错。河水在夕阳下闪烁着,像是无数细碎的钻石。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快到分岔路口时,陈思望说:“下周末老街有桂花节,听说有很多传统手工艺展示,应该对绘画有帮助。如果你有空...”

    “好啊。”安泽阳打断他,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干脆。路边的桂花树开得正盛,香气浓郁得几乎可以触摸。

    陈思望眼睛一亮,“那说定了!”他挥手告别时,袖口露出了一截手腕,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纤细。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安泽阳看着陈思望远去的身影,第一次觉得,或许坦诚并不总是危险的。也许,有些人值得给予一点点信任。暮色渐浓,街灯一盏盏亮起,温暖的光晕在渐深的夜色中格外醒目。

    那天晚上,安泽阳在素描本上画下了图书馆的模型展览,画下了护城河的波光,还画下了一个穿着深蓝色卫衣的背影。台灯的光线柔和地洒在画纸上,铅笔的痕迹在光线下呈现出细腻的灰度变化。这一次,他没有急于合上本子,而是让画纸在台灯下静静躺着,如同一个不敢轻易相信的希望。窗外,一轮新月悄悄升起,清冷的光辉无声地洒入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