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迫于辈分之差,落木只得点头。
……
再往前走几步路,山风掠过石亭。
谢琢微眯了下眼,勾了下指尖,顷刻亭中风止。
那人在石亭里侧对着他们而坐。
素朴的青色长袍,身形清瘦,正在石凳上微微侧头,似乎在聆听远处松涛与云海的低语。
这里海拔不高,云却出奇的多。
那人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套素色的陶制茶具。一只小泥炉上的水正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汽袅袅。
他一手执壶,水温正好,便将其缓缓注入面前的茶盏中。
看起来是个很温柔,很细致的人。
“师父!”落木快步上前,语气带着闯祸后的心虚和急切,“……弟子回来了!”
长贺并未立刻转身。
他缓缓放下茶壶,手指在盏壁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着温度,然后才端起那盏新沏的茶,凑到鼻尖轻嗅了一下茶香。
没有异常。
片刻,才不疾不徐地转过身来。
约莫二十许人的面容,眉眼疏淡,长得不错。
谢琢停下脚步,打量着眼前这位“仙阙第一医修”。
对方身上有种沉静渊深的气质,确非常人。
此刻,他放下了对风的驱逐。
这个人——他印象里好像是见过的。
红袍又开始在山风中微动,谢琢他那破损的衣袖下,伤口依旧渗着血。
这里的尸煞之气被雪花印暂时压制,但阴寒刺骨的感觉依旧如附骨之疽。
他面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懒洋洋、仿佛只是出门踏青却不小心崴了脚的神情。
谢琢走向石亭,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长贺的双眼——那双眼眸颜色清浅,乍看与常人无异。
但细看之下,便能发现那瞳孔深处缺乏焦距映不出人影天光。只是一种极为自然的放空状态,仿佛透过他在看着更远处的虚空。
原来如此。
是个瞎子。
却瞎得如此不动声色,几乎以假乱真。
长贺示意他把手放在桌上。
谢琢依言,搁在石桌。
破损的红袖掀开,露出那道皮肉翻卷、色泽青黑的伤口,阴寒的尸煞之气丝丝缕缕地从中渗出。
“师父,前辈他……”落木在一旁忍不住开口,语气焦急。
长贺轻轻抬手,止住了徒弟的话头,而后对谢琢说:“在下长贺。劣徒顽劣,给道友添麻烦了。”
声音温和醇厚。
在装“好人”。
谢琢笑了笑,笑容因失血而有些苍白,却依旧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意味:“不麻烦。在下谢琢,取璞玉难琢之尾字。”
长贺顿了顿:“……”
面无表情地对着他的方向“看”。
落木并未察觉这是他们师兄弟之间的阴阳对话。
见长贺没说话,谢琢又把那只惨不忍睹的胳膊往前送了送,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样,眼神里却满是“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演”的兴味。
长贺神色未有丝毫动容。
他微微倾身,伸出三根手指,精准无误地虚按在谢琢手腕寸关尺处。
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药草清气。
“煞气蚀骨,阴寒入脉。”他缓声诊断,语气平和,说出来的话却吓死人,“早日自备后事吧。”
落木在旁一僵:“……”
谢琢眉梢一挑:“道友好指力,好感知,好高明。”
长贺收回手,语气依旧温和,十分客气:“略通岐黄罢了。”
“但这是你徒弟害的,不能治就赔钱。”谢琢脸色瞬变。
“其实我比较喜欢和阎王抢人。”
长贺又客气地将话说回来了。
谢琢的唇线紧绷着,正想回敬几句更不客气的调侃,却因他这一句话笑意抑制不住地上涌。
骤然被逗乐了的他,带着点不加掩饰的鲜活气。
长贺轻喟一声:“别笑了,打扰我看诊。”
谢琢闻言,眼底笑意更深,最终化作一声带着叹服的一句:
“行吧,三师兄。”
他收敛了笑容,但那份少年般的鲜活气似乎还在他眼角眉梢停留了片刻,未曾立刻散去。
步虚宫第十一代的亲传弟子当年非死既离,而今相隔数十载,好幸有了转色。
长贺听了这声无比自然的“三师兄”,只是抿了一口茶,没说话。
他排第三,是医修。
而谢琢排笫五,是最小的,也是离开得最早的。
……
山风穿过石亭,呜呜作响。
吹动长贺素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