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夜
    星月高照,无论大地或是天空,均显一派清朗。狄一兮展望着前方,极目所见,山峦漠野的轮廓泯去了白日的任性峥嵘,静静地坦没进了无尽幽暗,仅露出一丝曲线的余痕。

    预备伏击的士兵隐于同一片昏暗,他们还感受着入夜后急剧降温所带来的寒冻。但为了避免暴露,除在某些足够屏蔽光线的障碍物背后,很少有人燃火取暖。因而狄一兮找寻许久,才发现了藏在最偏僻的边角上的沈雁宾。

    他的轮廓半浸在黑暗里,又给遥遥投射的火光铸镶了一圈黯金的彩边,狄一兮近身的一瞬间,那眼神瞟了过来:“不睡啊?”

    狄一兮不做正面回应,嘻嘻笑一下,贴着他坐下来。黑夜到天明,倘若不合眼地厮守硬挨过去,倒也是一种幸福的经历。沈雁宾想到这处,不由宽心大放,哪还能生意阻止?

    起风了,天上的云彩时而如带、时而似片地变幻起来,二人遥望穹苍,那一点皎皎素晖也在因此时而明耀、时而朦胧。

    狄一兮脸上莫名洋溢着无限欢喜:“你瞧,再过几天,月亮就又圆了。”

    沈雁宾怔怔一阵子,才像是从梦中醒了过来,讷讷接口:“已经很圆了……”

    “差了点嘛,不过等我们打完胜仗回盘羊坡的时候,应该就圆满了。我想在山顶望月,一定比在平地上更大更亮。”

    沈雁宾又一怔,但很快便理解了狄一兮这番话的用意。他全力压制着起伏的思潮,眸里闪耀起远比月华明亮的精光,那些来源于心里的喜悦与渴望。

    “好啊,那时候我再请你喝酒赏月。”

    “酒,我就不指望了,给只羊腿啃啃就好,哈哈哈!”

    “嗯,我去打一头黄羊回来,没有的话……兔子也凑合吧?”

    “都是能吃的肉,怎么不行?”

    他们仿佛漫无边际地交谈,不知不觉中就抛开了弥漫在心底的无比遗憾与歉疚,也丢弃了令人苦痛的不甘和难舍。

    沈雁宾忽然觉察:我现在已是一个幸福的人,而凡是与我接交的人都是幸福的。哪怕将来抵达时光的尽头,我们也必定笑颜不改。

    “师兄夸你的布置有巧思”,狄一兮搓着发僵的手,笑眯眯说:“他还说哪怕换自己来,估计想的法子也差不离。”

    “我自己也晓得安排不错。”

    褐色眼眸一定,似喜非嗔地睨着:“咦?好不经夸,你可越来越不沉稳了。”

    沈雁宾望他一眼,好像红了脸,语气则依旧笃定:“我现在就不肯沉稳,你也没法拿我怎样了!”

    他大胆地一伸手,牢牢攥住狄一兮的指尖,后者略静片刻,蓦地也手掌一翻,与其十指相扣。

    他们又这样静默地度过一段时间,沈雁宾到底怕狄一兮冻着,开口劝道:“我以前在雁门山守关早习惯这样的天气,你还是回去靠火再暖暖。”

    狄一兮未松手,低声说:“没关系,我也不太怕冷,况且……”

    他迟疑一晌,方柔柔语罢:“你真热。”

    沈雁宾手覆指甲,当然坚硬又冰冷,闻对方所言一时困惑,不过狄一兮随即就作出解释:“你说过想做我的暖心炉火,我现在的感觉……就是这样。”

    沈雁宾静默一会儿回答:“你眼下贴着我,我也感到暖和,比贴着篝火更暖。”

    狄一兮脸虽未红,却生出点怪不得劲儿的样子,像是此刻虽喜欢、但想不到怎样应对过于直接的表白。

    沈雁宾笑一笑:“幸亏你和萧敬暄再带来四十轻骑,到时候堵截退败的狼牙军没那么吃力了。”

    狄一兮虽感安慰,还是不得不提醒:“你既守着那截断敌军去路的地方,凡事更得多留神,毕竟人手还不太够。”

    一经动念,沈雁宾反而坦然许多:“尽管生死有命,但命是握在每个人自己的手里,我更相信事在人为。”

    沈雁宾停了小片刻,接着讲完应说的话:“虽然弓箭和马匹有欠缺,但我们前段时间新制出一种火弹,这次带过来的加上早就运达的,按量也可以支撑两三天。”

    “火弹是……?”

    “不是什么稀奇的玩意儿,就是拿永然池附近产的石脂水灌进陶罐,留一条破布浸润里头为引。用起来时把布条点燃,随后立即投掷出去,石脂粘稠,沾染身体便难擦掉,更难扑灭。而且这东西一旦烧起来,四处黑烟滚滚,无论狼牙兵或战狼,恐怕周遭数丈是敌是友也瞧不清,比寻常的火油用场大多了!”

    石脂这般怪异的事物,狄一兮倒是见过,对其性质略有所晓。这个因地制宜的点子,应运在当下的紧急时刻正是刚刚好,他不禁目光灼灼,明显喜在心头:“如果这样的话,咱们的指望更大了!”

    沈雁宾颔首,他又望向一天灿烂,出神半日,一抹浅淡的愁恹兀地划过脸庞。

    虽然这神情隐没飞快,到底还是出现了,何况狄一兮瞧见他的目神里依然难有真实的松弛,想来还是由于紧张而毫无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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