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敬暄虽表面沉着,内心仍不免忐忑,偏遇狄一兮连连出言抗衡,哪能继续忍耐?他长眉猝扬,脸色铁青,紧咬着牙也一步踏上前来,怒斥道:“你非得这时……”
手刚触到狄一兮的衣襟,前方视野霍地金星纷纷,身子一连踉跄出三四步。对面那人大吃一惊,不再忙于犟嘴,赶紧伸手扶持。
萧敬暄受伤未久,气血俱亏,来回疾赶又加怒火攻心,这时眼前一阵阵黑雾卷来。狄一兮见他这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双方僵持之际,旁边传来一语:“你带上他也没关系。”
萧敬暄抬眼看去,发话的竟是石能牙,年老胡人眉梢眼角的神态倒有些置身事外的安稳:“多一个信得过的帮手,就多一份力量。”
萧敬暄登时明白他的暗示,却静默不言,狄一兮自忖险惹大祸,也闭上了嘴。再过片刻,他近乎赔着苦笑说:“师兄,哪怕算上我……”
萧敬暄看他一回,再度低下头。
往昔经历的横逆里,虽非次次从容,但他总能应付自如。可如今的自己极其虚弱,掌控局面显然已不够牢固,如果信任者拱卫在侧,自然是预防动荡的有力手段。然而今日所面临的情况较诸以前的任何一桩都凶险,劫难降临之后所殃及的绝非一人,他着实不欲再把狄一兮牵扯进来,连带着毁灭。
狄一兮却决心自甘留下,湛湛眼目眨也不眨地凝视着萧敬暄:“这绝不是你一人担起来的事情!况且生死抉择之权,全都操持在我自己手里,你断不能再跟以前一样替人做主!”
他面犹带笑,目光深处却极为沉重:“我深知此行险恶,可更明白身上的责任之重。同袍兄弟与敌人血肉相搏,你教我如何能在后方过得优游自适?”
说到这里,褐色眼眸里几乎滚出了泪水:“师兄,这是师父过去反复教导你我的道理,你岂能忘了?”
聆听之下,萧敬暄的心里骤然充满了伤感与痛苦,但在另一面,忽又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他已势难遮掩因此产生的软弱,这本是自己素来极不愿表露在外的情绪。
“好像我是没有理由再拖延了”,他喃喃道:“那就一起走吧,守笃……”
刑肃一行离去后,日头更高了,把天穹染成火红的颜色。石能牙手搭眼前望了望上空,像是估摸今天的气候走势,可他说的话与行动毫无联系。
“那个中原人一定按你吩咐做事?”
此刻他身旁只有萧敬暄与狄一兮,而这话显然不是冲着后者问的。
萧敬暄好像也不意外胡人会提出质疑:“其他人因为旧仇,与岑朗健未必好相与,刑肃可不大一样。此人心思灵活、希图不小,以往我能弹压管束,他就只是一名办事得力的部下。但今时非同以往,我已失势,他生起别的念头也不出奇。至于传信的使命,刑肃必会完成,毕竟关乎自己往后的立身之本。不过人前讲述时,他大概还要加上未曾附我叛逆、弃暗投明的言语,尽量开脱罪责。”
“这个刑肃看起来就是爱惜性命的聪明人”,石能牙口头赞扬着,头却还是摇个不停:“至于你,我倒不明白了。你不仅不发火,竟然还肯帮他想出些掀风鼓浪的坏主意?”
“在刑肃眼里,我已算死人,当然我自己也这样以为。所以身后名是怎样,倒不那么重要,忠诚也不需看得太重。”
萧敬暄竟微微一笑:“刑肃必定能成为岑朗健收买的目标,我很乐意助他达成景愿,同时除掉那个投敌叛徒,因此就顺便提供些可靠的消息。”
“有朝一日他将借助你告知的情报,完成野心,也算替你报仇了,对吗?”
萧敬暄这回沉默的时间稍微长一点,随后又笑了。但这一回的笑容里多少涵蓄着些许的凄凉。他清楚即使再图谋划,但在自身即将化为尘封土埋的过往时,一切作为都那般的徒劳无益。
只是潜伏于天性的好胜,以及父辈的言传身教所催生的责任感,令他即便面临生死选择的一刻,依旧想努力地为无法触及的未来再做些什么。
狄一兮面上的郁郁之色,每在眉头开合间暗地聚结,但他并不愿意由于自己的情绪给不吉的征兆再渲染上悲哀的色彩。
艳阳之下的世界闪闪生光,景色间璀璨的明亮折进他的眼里,一瞬间竟神奇地驱散了心底的黝暗。狄一兮深深吸入一口迎面而来的滚滚热风,他的血液似乎霎时沸腾,生命中那股无时无刻不在与命运抗衡的湍流也恢复了活力。
“师兄,眼前之难,未来之祸,只要活着就免不了遇上。可也只要我们活着,就来得及扭转乾坤!”
他态度坚定地下了这番断语,更对此深信不疑。因为人生本就充斥着各种可能,不舍弃希望便能发现新的出路。
很短的一段时间,萧敬暄的神思确实曾沉浸于苍凉的滋味间,但狄一兮的话让那些忧心深虑又极快消失。现实的问题开始纷至沓来,他定一定心后,望着等候已久的部属立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