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能牙看了一阵,慢吞吞地开了口,试图解释什么:“那里的状况可险恶着呢,你只凭借匹夫之勇是撑不住的,可能再也回不来。”
“我未来的结果,倒不劳你费心。”
“这个我当然管不着。那何清曜呢,你往后预备怎么跟他讲?”
萧敬暄静了一刻,这时他终没法做到平日那样喜怒不形于色,只感到自己的心落入一场天地翻覆般的挣扎,时间都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过须臾后,他就从那浸满全身的不自在里摆脱出来:“请代我转告何清曜:我今生欠下他的,只能来世再还。”
石能牙终于明白一件事,眼前这人的固执远比何清曜描述的情况严重百倍,他开始认真思考对方的提议。
“萧敬暄,我放你走了,肯定会损坏自己的信用,何清曜一样要找我的麻烦。”
“我的建议是……”
萧敬暄恢复了镇定,手腕略一转,刀锋在皮肤上压得稍重,旋即微微而笑:“你最该考虑的是当前的麻烦,或者说……当前的人心。”
石能牙不算谈判高手,所以他决定不再兜圈子,直接发问:“什么意思?”
“你的手下们中的迷烟不会致命,只教人的手足暂时软麻失力,但十二个时辰后若仍未服下解药,手脚从此便真的废了。不过你的功力强于他们,可能支撑的时间稍微长点。”
半老胡人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视着他,如果对方说谎或是露出言不由衷的神情,他必然能看出一些破绽。然而查探一阵后,他没有发现预期的效果。
“你是一匹过于聪明的豺狼”,石能牙从容不迫的笑容和太过松散的口气,反让旁观者有种上当受骗的其实是自己的错觉:“天一亮我们就动身……”
“不,现在。”
萧敬暄一哂:“相信你这样常年闯荡大漠的人物,夜间识路不算困难。何况若等到天明,只怕你的后援也到了,我应付起来更加吃力。”
“实力比速度更重要”,被戳破计谋的石能牙并未恼怒,他频频打量萧敬暄,居然用上了长辈面对鲁莽后生劝诫的口吻:“你身边才跟着几十人,哪怕及时折返,大概还是帮不上大忙,况且这些再成不了你的功勋,值得吗?”
荒寂的旷野一时静谧到令人不耐,柴堆上火苗仍哧哧地高窜,闪烁得萧敬暄的面孔忽明忽暗。
名头只是一种符号,胜败也是一种幻象,他最初的追求从来就不是它们。当某一天他乐意改换名号,放下武器,不愿再为世人所知,就可以不再继续被二者裹挟着前行的人生。
何况水满则溢、月圆即蚀,已然在不同境遇下做到极致后,自己本就该尽早退出,避免蒙受衰败来临时的灾厄。
可又正是一己私念最终给他人带来了不祥的结果,他于此难免感到愧疚。
萧敬暄沉默的时间极短暂,却思考了太多繁琐的细节。他忽地觉悟到今后的所作所为不单关乎自身的成败荣辱,更关乎的是曾经并肩作战的那群人的生死,并且自己有义务为之尽力。
“我如今所为皆源于本心,与外物无关,如此而已。”
萧敬暄的语意纷散出一股宁和,既不期待旁人的认可,也不在乎生死的变幻。石能牙看一阵,叹气道:“年轻人,那就动身吧,希望还能见到你活着回来。”
离湖泊愈远,夜风里的潮意就越稀薄,前方的月下大漠平坦地伸向远方,白日残留下的干燥热气正一点一点向来者涌过来。
萧敬暄下意识转头,后方已经见不到芦苇荡的影子,水草地越来越远,恰如消失的短暂安宁。
堂哥……回去……
回去……
朦胧微弱的声音倏然飘过耳畔,是那么熟悉,萧敬暄猛地返神,可身边并无一人靠近。一弹指间,他陡然记起了这究竟是谁说过的话。
这是萧敬烨的遗言。
一尘不染地从容来去,谈何容易?过去永远摆脱不干净,倒不如以生死来一场最终的了断。
萧敬暄深吸一口气,手上紧扣缰绳,足跟于坐骑的腹部骤然一磕。骏马抖了抖身上的鬃毛,发出一道响亮的嘶叫,别具肃杀之意,随即平跃而出,箭矢一般疾烈奔去。
沈雁宾赶到为时已晚,那名送来的受伤士兵刚刚咽下最后一口气。他躺卧的毡子上浸润了大片的血水,踩踏上去啧啧有声,端的是惨不忍睹。
沈雁宾扫一眼死者身体的左侧,左臂不见,伤处断面参差不齐,白森森的骨茬刺出了失色的肌肤血肉与脏污的裹布。
他当即得出结论:“确实是狼兽撕咬的伤口。”
于是在这个黑夜无声无息来临的时刻,帐篷里每一个人心里都产生了扼喉般的窒息感。
骆照光默默拉起披风遮盖死者的脸孔,他无需对这个问题上再做核实,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