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后方快速又低细的哧啦一响,萧敬暄心中一紧,立即收功警觉看去,却意外地吃了一惊。只见后面豁开一个大口子,两道阴影忽地蹿了进来!
“嘘!”
来的竟是狄一兮,昏朦中他似乎对自己挥了挥手,萧敬暄不觉锁紧眉头,丝毫未感轻松。
狄一兮跃到他跟前,极小声对跟来的同伴说:“友义,快跟他把衣服调换了!”
冯友义方上前半步,萧敬暄冷声:“别犯蠢了,外间戒备森严,我就算易容改装也难出去。”
狄一兮压着脾气,轻哼一声:“我又不傻,没点门道和上头的帮忙,敢擅自来捞你?”
萧敬暄听出些深意,静了片刻:“……柳裕衡?”
“知道就行,你受过伤,我来帮你换!”
事已至此,萧敬暄只得从权,由着狄一兮七手八脚地扒下他的外衣,又穿上对方带来的袍服。冯友义裹起那些换下的衣衫,很快钻进榻上的被窝里,他想起什么,忽然回头:“头,下手轻点,我脸给打花了,娘子会……”
狄一兮暗骂一句啰嗦,同时落下一记劈在颈后的手刀,干净利索地终结了不必要的对话。
方过八日,萧敬暄的伤势自未痊愈,行动也极其不便。狄一兮不得不半扶半背着他各种绕道躲藏,终于抵达栅墙僻静的一角,他细听后方并无动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但狄一兮并无多少松懈的时间,他匆匆一抹额上的汗珠,立刻撸起袖子去搬运一堆看似不惹眼的干草。萧敬暄尚要拄杖支撑身子,分不出手帮忙,只得一旁干瞧。
狄一兮停下手,掏出火折子吹亮,往地上那黑洞洞的坑洞照了照,乐呵呵地说:“就挖了一晚上是小了点,可总比狗洞大,钻一个人还是够的,快来!”
萧敬暄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脸上丝毫不着表情。
狄一兮扭头,不满地嘟囔:“你总不是真嫌弃太像狗洞了吧?挑剔!我跟友义、诸明三个昨晚刨得腰酸手软,觉也没睡透,如今你可少找事了吧!”
为了生存,人可以在任何时候放下尊严,这完全称不上过错,也算不上负担。至于萧敬暄自己,早从以往五年的颠沛经历里深谙了这部分道理,亦曾实践过它们。
他更在意,或许说更挂碍的,是其他的东西。
他已然因为短暂的情感偏向,而将责任重担轻易地抛掷,引发出更严重的后果。现在如果越过这道栅墙,那将意味自己彻彻底底地沦为一个逃兵,不再是一名战士。
他又回忆起不久前的梦境,还有血湖里熟悉的面容。实际上五载光阴间,也不知想过这些曾经的同伴多少回,每一次记忆都生起切肤之痛,更觉无限愧疚。
这些诸多的情绪错综纠缠,已成了他心内一个永远也挣不开的枷锁。
狄一兮其实猜到萧敬暄的念头,然而又不好直接劝说,只能改为听起来极不靠谱的激将口吻:“这洞不算小啦,你……难不成人到中年已经发福了,生怕给卡在上头?”
萧敬暄又静了一刻,猝然丢开拐杖,冷冷道:“莫跟我废话!”
他不是恼师弟的闲话,是恼自身无用的迟疑。
先活下去再说,懊悔之类,且往后放放。
狄一兮撇嘴斜眼地瞧来,心里则已乐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