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一兮权衡一夜后,早就决定不做隐瞒。他轻轻吸一口气,先调伏心中波涛,再将昨夜经历合盘拖出,只隐瞒了少许尴尬的细节。柳裕衡看神色倾听得甚为仔细,可狄一兮言毕久久,他仍无表示。
狄一兮犹自忐忑,刚想再开口,柳裕衡忽然出声:“如此说来,此番事因他们在恶人谷内的过往恩怨所起,一切意外都是岑朗健挟私报复所为。”
狄一兮怔了怔,好一会才顿首,柳裕衡接着又问:“他身边人手不多,根基也不够稳固,所以你以为此时发兵救人必胜?”
“是。”
“守笃,可是这些都是在你假设何清曜所叙为真的前提下,如果他口中所出皆是谎言,如果黄罗岗另有埋伏……又将如何?”
狄一兮脸上的错愕十分明显,柳裕衡喟叹:“事情尚未明朗以前,我也不敢妄自猜测。但萧敬暄与何清曜素来并非友爱,二人过去时有冲突,后者又方因泄密被逐。所以他的话……真能信吗?”
狄一兮的眼中陡然兴起惊惧之色,这回答比问责自己玩忽职守之罪更难以接受:“柳将军,何清曜这次冒着身陷囹圄的风险独自潜入,真意足可见一斑。而且他说的确实是实情,属下能保证……”
“你怎能保证?”
柳裕衡的语声不高也不急,却直听得狄一兮汗如雨下:“昭武九姓胡既然无利不为,萧敬暄获救于何清曜又究竟有何利可言?你便不想,万一他只是想借唐军之手为自己报这一箭之仇,只用萧敬暄的安危煽动你罢了?”
“柳将军!”
柳裕衡面对下方两道错乱惊慌的目光,摇了摇头:“守笃,如果何清曜所讲均属实,那这里面你定有还瞒着我的隐情。”
狄一兮闻言愣愣,他既不想因私涉公,也不想萧敬暄深藏的隐秘宣于外人,一时竟也不知如何是好。
“你觉得……柴火刚升起那阵,突然窜出来的浓烟会不会有些古怪?”
“……是太怪,到处干得快把人烤熟,哪里捡得到湿柴?附近据说有官军的营寨呢,别一不小心……”
先问话的男人干瘦的脸上仿佛罩了冰,作出一片冷笑:“那柴火既不湿,焰头也小,这样大的烟气更像被动了手脚。看来首领说的没错,路上确实要防着他些。”
答话的魁梧汉子诧异地看同伴一眼:“你说谁?”
干瘦男子横目:“还有哪个?!”
“你是指……凌郎君?这……这怎么可能,他跟首领可是过命的义兄弟啊!”
“嘘,声音放小点!”
“怎么回事?首领以前凡事都听凌郎君的,现在突然就……我都没看出来他们哪里没对。”
干瘦男子低声呵斥:“你这猪脑子看的出来才有鬼!过去那些天他们已经有些不对付,临行首领特意把我悄悄叫过去,吩咐一定盯牢凌郎君,别让他单独行动,更莫让他和外人搭上线。”
魁梧汉子眼珠乱转一阵,终于回过味儿:“这哥俩儿不会暗地闹不痛快,要拆伙翻脸了吧?那是该留神,别让我们赔进去。”
他接受真相很快也并无排斥,因为江湖上人际关系的变化从不取决于血缘或恩义,而要由利益取舍做出最终的决定。
“你知道就行,待会儿别当着凌郎君在脸上露出来,再说这两兄弟里面的实情未必真到那么糟糕。”
干瘦男子望了望山顶悬着的红日一轮,慢慢吐出一口气:“凌郎君说只用出来四五天,今儿是第二日了,希望这趟差事别出什么意外,赶紧折回黄罗岗才好。”
两人踏着碎石一面小声聊天,一面往营地方向走去。当他们的身影逐渐没入山岩投下的阴影里,先前驻足地边上一丛半枯的针茅草忽颤了颤。
沈雁宾及时拽住了娄徽,没让他冲出草丛:“等下!”
娄徽依令不动,口吻却仍显焦急:“不趁这两家伙落单拿下,不就……”
“他们在监视着什么人,我好奇这人的身份。”
沈雁宾沉吟半晌,才接着讲:“这群人彼此之间似乎在戒备,但又不像完全敌对的,而且……你留意到他们的腰牌没?”
“腰牌怎么了?等下,那好像是……是恶人谷的令牌!”
娄徽不由低呼,他方才未及沈雁宾一般觉察入微,但对待任务的仔细还是维持了常态:“好奇怪,这一带根本没恶人兵马的驻地,也没听说他们要从这边借道什么的。”
“还有那奇怪的浓烟”,沈雁宾轻声说:“难道有人故意引我们过来的?”
娄徽略作思索:“他们还提到黄罗岗,言下之意好像是那边来的。”
“黄罗岗距离盘羊坡快九十里了,再说那里一向在黑沙堡的势力之内……”
沈雁宾越寻思越生疑窦,他无法预料到外界发生了什么,但直觉让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