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能牙本石国人,后于大食从军十余年,历练得骁勇果敢,精擅搏杀。他现今不止是丝路上名头颇响的商队护卫头领,本身也经营买卖,所以很快交待起何清曜另外关心的一桩事:“七天前我在黑水城收到萨格哈拉克捎回的信,你那批货已经顺利送到疏勒的庄子,被他交给了管家米勿染。”
实在是这段接连倒霉的时间内听到的最好的消息,想到多年辛苦攒下的积蓄终于安全,何清曜嘿嘿笑了几声:“好好好,这下我才敢真的舒口气了。”
“正巧你不管唐人内斗的事了,往后也用不着留在黑戈壁。我看最好尽快赶去疏勒,方便今年秋天翻越葱岭。”
何清曜竟没如预想地那样附和,石能牙甚是迷惑:“难道还有别的麻烦?”
“是”,何清曜坦率承认,话里微现涩味:“我想多带一个人走,可他现在被对头抓走,这时不好办……”
石能牙沉默一阵,忽然问:“美人吗?”
何清曜甚感意外,啧舌问:“石能牙,你怎么猜中的?”
石能牙的鼻孔里似叹息又似嘲讽地哼了一声:“你父亲生前总爱这样,你这儿子有样学样倒正常。当然比起你父亲,你未来的境况好得多,毕竟家里后院还没有像塔拉夫人这号的凶悍角色。”
石能牙的眼中,何窣干此生应付诸事大多精明强干,唯独在色这一字上屡栽跟斗。并且更叫人羞于出口的是,他尤其钟情于拥有成熟风韵的已婚或寡居的美妇,而那些女子见他富有英俊,大都一拍即合。可何窣干的妻子白塔拉偏生是世间数一数二的泼悍妒妇,且又心细如发,夫妇为揭穿的艳事时常在公开场合激烈扭打,看得一群围观路人啧啧称奇。
“我才不像我爹那个生冷不忌的老色鬼!还有我娘只是脾气大些,哪算的了泼妇?”
何清曜丝毫不遮掩地嚷嚷完,石能牙不紧不慢地说:“你除了模样和对相好的太挑剔相貌,其他的方面确实不像你父亲。他说过,三个儿子里你是最蠢笨也最不让他放心的那个。”
他此时侧过头,面上的表情极为认真,说的也是真心话。何清曜只好翻个白眼,不予计较:“应该有两拨人还在到处逮我,我得稍微躲几天。”
石能牙懂他的意思:“你是雇主,你的事当然是我的事。”
何清曜掏出萧敬暄赠送的那枚鎏金杏叶,默默地掂在掌心,感受着它的分量,再过半晌方向前递去:“你亲自在唐军大营附近守着,盯紧他们的一举一动。等那人获救,你带上这东西悄悄找到一个名字叫做狄一兮的校尉。后头的事情,你就听狄一兮的安排。”
石能牙接过杏叶,何清曜又琢磨片刻:“恶人谷营地那边也要私下联络上,不能让岑朗健先下手搞乱了。刑肃是知道我和阿暄底细的,说不定能帮忙,但先要试探一下……”
他骤然感觉心头一阵发闷,话竟一时间接不下去。萧敬暄的安危,自己当然要的是时时在顾全之中,可未来的发展真能如预料一般吗?
甚至就像狄一兮说的一样,哪怕前面一切顺利,之后萧敬暄还会允许自己被他影响吗?
石能牙没催促他,至多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好奇。何清曜深深吸了一口气,果断排除了突兀的干扰,重新开始吩咐事宜。
“吉兰娜和塔克族人厮混在一处,又跟另一个对头暗地联手,这次让我吃了个大亏。她现在肯定是最用心查我踪迹的人,不过这样也好,比起我来,她弄出来的动静更多更大,反容易暴露自己……”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石能牙到底露出点惊讶,但又迅速变回了然:“那女人吗?不算意外,我以前提醒了你,她一日不死就将是你面临最大的风险。”
何清曜默默听下去,一回忆那天的惊险,他简直难以忍下胸中这口怨气,可最终不过一声低喟:“我偶尔会糊涂。”
石能牙无意深究:“你准备怎么对付她?”
何清曜对此心里已无犹豫,很快给出肯定的答案:“到处弄出些动静,就让吉兰娜以为是我做的,别太刻意。”
石能牙颔首,这次没再说什么。
何清曜冷冷一哼,顺势将升起的烦愁尽数压下:“离开中原之前,我是该跟她做个彻底的了断了。”
何清曜与石能牙纵马驰骋之际,狄一兮也终于寻得单独面见柳裕衡的机会。他踏入军帐后一声不吭,面露难为迟疑之色。柳裕衡忖度他的来意,以为是心忧萧敬暄的生死,反做宽慰:“守笃,虽然暂无发现,但也是好事……”
狄一兮慢慢摇头,柳裕衡正疑惑间,他骤然屈膝跪下:“属下请将军恕罪!”
柳裕衡不明所以,忙下地欲扶人,可狄一兮的下一句顿时让那双探出的手中途止住。
“柳将军,我已知晓师兄的下落,请您……”
褐色眼睛里交织着无比的不安与惶然:“请您即刻发兵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