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曜忽然翻过身,侧耳听了一阵,露出某种匪夷所思的惊讶神色。之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迅速跳起去打开门又钻出穹庐,冲着外面数堆篝火边聚集着赌博喝酒的人群破口大骂:“烂嘴丫吱吱喳喳没完,呱呱叫得跟死乌鸦似的,明早急着进棺材吗!”
十余道懵懂无知的视线转过来,何清曜毫无气消的迹象,保持方才的嗓门叫骂:“快离老子远点,慢了给你卵蛋全捏成浆!”
手下们都了解他最近心情极差,哪里还敢招惹,讪讪笑着收起骰子与纸牌,挪到三五丈外。何清曜仍觉不足,又吼道:“贼狗攮的,听不见我说话是吧,全滚十丈外去!”
直到这些手下一一照做,何清曜哼一声,重新钻入穹庐摔上门。他躺回先前起来的地方,盖好毯子并转了个身背对门口,好像当真预备睡觉。
良久,灯火照不入的黑暗角落忽传来声音:“真睡了?”
何清曜分毫不动,反冷笑起来:“明明大爷我想要漂亮妞儿暖被窝,怎么偷偷钻进来了一个厚脸皮偷听还不请自入的臭男人?味道简直熏痛老子的鼻子,赶紧滚远远的!”
萧敬暄的声调全无起伏:“如今情势之下,你居然还有闲心找女人取乐,实在厉害。”
何清曜懒懒的声音里满是嘲笑:“我说,咱俩虽然好上不算短的日子,但两边嘛……可都没守身如玉,毕竟你要交际应酬,我也得撑场面。既然吃喝瓢赌一样不落,大家都不清白,你这阵何必挂起一副拈酸吃醋的模样来捉奸?”
幽暗中看不清萧敬暄的表情,他的嗓音反常地越发平淡:“我自然不会为这种小事来寻你的不是。”
何清曜回味着话中意思,突然踢开毯子,猛地坐直了身,定定地看向不远处那道模糊的轮廓:“把我跟猴子一样耍一圈,你肯定得意,总该来炫耀一回吧?”
萧敬暄听上去依旧一切正常:“吉兰娜最初无故出现在灰岩坳,之后现身鏖战中的阴风峡,她的用意是什么?”
何清曜懒懒地掏了掏耳朵,没有回答,萧敬暄的口吻间终于隐隐生起一股怒火:“你又交待袁胜飞等人在借口运送物资进盘羊坡时做了哪些勾当?何清曜,联军险些被狼牙军钻空子,你是不是非常得意?是不是以为自己做任何事情,一点行迹不会泄露? ”
何清曜竟低笑几声,毫无愧疚:“中原人的死死活活跟我有关系吗,哪儿来的失意得意?”
“你的意思是对自己没好处,那做这些到底为什么?”
何清曜反又笑了:“对啊,我做过什么亏心事?你倒是明说出来嘛。”
萧敬暄沉默,何清曜咯咯笑着,口气间弥漫着嘲弄:“果然不敢直接问,你其实最想弄清楚的是——到底是不是我卖了你们的底细?怎么,你都把袁胜飞那群忘八利索地宰个干净,连营地里干苦差事的狼牙俘虏也一个不剩,总不成竟没捞出多少有用的话吧?”
萧敬暄反问:“你是胆怯了,才不敢承认吗?”
何清曜耸耸肩,漫不经心地说:“我不过困惑,你怎不留下他们的脑袋,利用这些人反去打探狼牙军动向?说不定还可以借手反击呢。”
“然后眼睁睁瞧着最后你被牵扯进去,再被官军当成内奸处斩?”
何清曜拖过一只高耸的软垫侧卧上去,笑嘻嘻张望过来:“噢?你居然看起来还很爱我呢。但也许开始我还清白,但现在肯定不是了,要不要追问下我的动机?
萧敬暄再次沉默,何清曜又笑笑,充满虚假温柔的语声像涂满蜜糖与毒药的尖刀:“你不说话,反是因为我猜中了。你这人呐,永远面对不了最真实的自我,自然面对不了任何的真相,所以还装成傻子一般地明知故问。”
辛辣的嘲讽没有激起冲突,萧敬暄还是不动:“你给我所谓的理由,看我是不是受不了。”
白衣男子嘴角噙着谜一般的微笑:“你来到黑戈壁之后反复摇摆。我起初以为是良心发作,现在细想起来,当中自然存在愧疚,但更因为……你暗暗痛恨着自己那位高贵无暇的父亲吧?”
“你胡说什么?!”
暗处的身影不偏不移,但嗓音陡剧,可见言语的冲荡极烈,明教弟子继续着礼貌斯文的讲述:“你跟我,打骨子里是只认自身内心道理的人。虽说都曾按照长辈的要求生活,可不同的是我对父亲的安排还算满意,你却一直心怀不满。并且由于这种强烈不满,一直被笼罩在他影子之下、还时刻被提起比较的你太希望有朝一日完全胜过他,以此证明自己的正确与强大。”
穹庐狭小,急促呼吸回荡其间,异常沉闷,何清曜顿了顿:“你很清楚这种隐秘想法不为世间所容,表面总以顺服崇敬掩盖这股怨气,实则恨意永远蠢蠢欲动。而你当年背着老爹做尽坏事,就是被它所驱使。”
“这跟你出卖联军机密的作为,有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