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羡慕爹爹果断利落的样子,我打小就……老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犹豫很久,拖到不能再拖了才勉强去做,还往往给办砸了。有一次又成这般糟糕状况,我忍不住哭起鼻子,阿爹便来安慰我,听完始末竟哈哈大笑。”
想起来这段往事,沈雁宾犹自忍不住还想笑:“我不由恼得忘了哭闹,结果爹一瞅我发呆的样子,反倒笑得更开心,都不知乐什么。见我真快生气了,他才说:‘傻儿子,你这毛病就叫瞻前顾后。其实哪来那么多好想的?如果不知道对错就罢了,既然清楚,就选对的做呗!’”
“我听不大懂,困惑地问他:可我虽然知道对错的,又为什么会在做事时胡涂起来。阿爹再笑了笑,耐心地接着解释……”
沈雁宾的声音是轻轻的,可内里分明有一种东西是坚定的:“阿爹说那是因为我缺乏决断的气魄,至于为何缺乏,又是因为我害怕承担责任。”
他当时年幼,觉着父亲的答案荒唐又好笑,恼火间也就不再去深想。今日机缘到来,重新拾起的那一刻,不但不感好笑,反而为此感伤不已。
“责任……”
狄一兮喃喃着,将这个词在唇舌间反复咂摸,豁然之间,他明白了沈雁宾真正想表达的是什么。沈庆周的随口一语,便在当初那名孩童的小小心灵里生下了根。
沈雁宾垂目望着篝火,忧郁柔缓地覆上乌黑眼眸,恰如蒙了一层薄纱:“破阵营王统领以前说过……世人作恶甚多,当时仍在少林修行的他为保万千性命,反复劝说众生向善,却空见更多人无法回头地走向罪恶。最终他决意以杀止杀,阻止恶业蔓延,为此甘愿自身背负种种杀孽,哪怕来世沦落地狱也无悔无怨。”
他猛地甩甩头,眼角有一点微光,也有一点坚守:“我在山顶上那个决定……是很艰难,也很残忍,可是……总得有人先站出来,带头承担最重的责任。甚至如果可以的话,一切负累或者罪孽只留给我一个,不需要他人再承受。”
青年沉重地叹息一声,唇又紧紧抿起,嘴角牵扯出的几道纹路深刻且疲倦。风急急地吹着,他鬓边散乱的发丝瑟瑟乱颤,密集的阴影也急促舞动,像是试图掩盖住眼角眉梢流露的哀愁与颓丧。
百般滋味同时涌进狄一兮的心头,他非为谴责沈雁宾而发问,可言行在不经意间亦流露出些微的不乐。但细细想来,自己有什么资格来责难沈雁宾,又逼迫他为之辩解?
毕竟,他和自己一样为此难过,甚至痛苦是翻倍的。毕竟,一切源于不得已,而世间又有太多的不得已。
“守笃,我知道你其实在担忧什么……”
狄一兮犹疑半晌,仍转头正视向沈雁宾,那墨黑的大眼睛中闪耀的诚恳依然带着孩子的天真,可渐添入一点点参透人世沸乱的成熟。
好似融融东风拂过后,莽莽雪原无边无际的白中漏出的一星一星绿意。迟早这般的青绿将缀满原野,直至遍地铺开,如同人的心灵获得实际意义上的成长练达。
他们再静听一阵战马呜呜的低鸣,沈雁宾又把话接下去:“我毕生都不会遗忘初心,这信念既是父亲和王统领教导我的,也是你期冀我做到的事。”
狄一兮先恍惚凝想好一阵,兀地又低低笑了,笑意间闪耀出烨烨光彩,唤道:“小沈。”
沈雁宾本重新埋下头,乍然听见睽违已久的称呼,不由扭转脸看来,目光怔忡得很。
狄一兮莞尔:“看来以后再也不能这样叫你了。”
沈雁宾低低应了,奔涌的心潮虽难言喻,可胸中块垒亦在慢慢地被眼前笑容所遣散。然而正当他想笑一笑,脑海中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清晨山下尸横满地的一幕,一张张尽为鲜血覆盖的面孔纷纷掠过眼前。这一条条间接因他陷入死地的生命,最后时刻的表情是如此的痛苦且不甘。
一颗滚烫晶莹的泪珠沉沉地砸在沈雁宾颤抖的手上,旁观的狄一兮先是略略错愕,之后稍露惶惑,最终却无言地搭住他的手。
“我见过太多的袍泽牺牲在眼前,却从没料到……有朝一日会亲手夺走他们的性命。”
一团本该模糊于烟尘飞沙的记忆,从此深深镌刻在沈雁宾的心底。泪水漫过眼睫,滑过脸庞、颈子,一颗接一颗滚落着,仿佛是自血肉的刻痕间淋淋漓漓流下的朱红。
狄一兮一直看着,看着他的坦白与倔强,看着他的痛楚与伤怀。那一滴滴泪也坠上自己的手背,灼热又沉重,含泪的眼睛返照水光,却拥有火一般的色彩,明亮且脆弱。
“雁宾,这确实不该怪你……”
沈雁宾抬头注视着,他的眼眸蒙上一层水雾,连倒映出的星辉与火焰都是朦胧。但随着狄一兮言语的继续,星星微微的亮逐渐穿透了雾气,一丝丝照入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