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汉有别,何清曜自然早明白,更从目前中原各地胡人开始遭受排挤的传闻里嗅出一丝不祥的味道。
他重新抽出那柄方才伤人的匕首,虽然在昏暗中,利器折出的寒光仍迫人眉睫。它能轻易刺入血肉,捅穿一颗跳动的心脏,自然也能随随便便一挥便割断把习武之人绑得动弹不得的牛筋绳。
这段时间里,他频繁产生出与现实中作为截然相反的念头。某些时刻,他暗暗诅咒不管唐军还是燕军早日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吞噬,结束双方注定漫长的争斗。又或哪次在萧敬暄不防之际设计将他制住,悄然带走,至于如何让一个人彻底屈服,有效的方法着实太多。
但这些充满恶意的念头,悉数被何清曜自己强压了下去。
萧敬暄虽然多疑,何清曜却是他如今唯一能够询问也愿意依靠的对象,而何清曜尚不想背叛这种难得的信任。
但眼下无论是对狼牙军虚与委蛇,还是当真重新开启暗中合作,总归多出一条活路。然而即使没有反叛,如此举动也该归类为出卖。何清曜于此当然毫无良心的负累,可唯一让他担心的是:一旦获悉真相,萧敬暄将是怎样的态度?他会懂自己做出此刻选择的实际动机吗?
危机迫在眉睫,余给何清曜考虑的时间不多,并且他早已厌烦了无限期地等待下去。
白衣男子提着匕首沉默转身,重新走入漆黑的山洞深处,吉兰娜则若无其事地眺望一样漆黑的天空,没有跟过去。
良久良久,何清曜重新走出来,对女刺客说的第一句话是:“以后盯牢袁胜飞和他同伙的动静,别让他玩花招,也别叫人轻易死了,这家伙还有大用处。”
吉兰娜瞧着男子手上的匕首,未沾染新的血迹,女子眼里闪烁起炽烈的光芒,莞尔道:“苏深摩,自私起来才像真正的你,你本不该在乎那个大唐的存亡。”
对方锋利的目光没有错过那边神色间一闪而过的得意:“莫高兴太早,我跟萧敬暄说的可是你正在外办事,手脚老实点,别给他逮住现行。不然到时候我为自保,肯定亲手砍掉你的脑袋。”
他的口吻是认真的,眼神甚至比拂体的寒风还要冰冷,吉兰娜的语气却分外愉快:“明白了,我会非常留神,不过如果萧敬暄先冲我下手,你不介意我反击吧?毕竟他心眼不少,很容易碍事,可我出手向来没分寸……”
何清曜截口:“你没那个本事伤他,而且真敢对他动起歪脑筋,我会活剐了你,一样说到做到。”
吉兰娜脸上甚至挂起一种可以称之为微笑的表情:“聊个笑话罢了,不用操心你的宝贝儿的安全。另外既然你还算用得上我,我是否该多提一个要求?”
何清曜但当听不出其中隐约的嘲弄,淡然回答:“怕在外面联系不上我?之前给的药丸的数量我可清楚记得,你不至于最近就毒发身亡了。”
他极快恢复了平素嬉笑的神态:“怎么,你确实怕死起来了?”
绿色眼睛中的猜疑多得快要溢出来,吉兰娜保持笑容,和缓说:“当然,在等到你穷途末路之前,我可绝不能轻易去见阎王。”
昏暗帐篷内气流无故变动的一瞬,萧敬暄已睁开眼睛。尽管熟悉的足音让他放下戒备,以及紧随其后的出手意图,但对方此时出现依然令人诧异。
他尚在发愣,何清曜已一边小声说着“别闹”,一边竟利索地揭开毯子一角,整个人立刻钻进织物底下。
萧敬暄虽不至于惊到一脚把他当场踹下榻,仍忍不住皱了皱眉:“这种地方你也敢……”
何清曜不算过分贪恋风月的性格,但往往相当乐意借这种事为手段,畅快地捉弄一下自己的情人。一旦他施展起相关伎俩,萧敬暄便会极度头疼,毕竟他熟练掌握的关于战场争斗的技巧此时全都派不上用场。
“嘘!我什么都不会做,只是夜半睡醒觉得冷,上你被窝里来暖和一会儿。”
“……来来去去的,难道又不冷吗?”
“嘻嘻,真不冷,才几步路。”
实际上他们的居处之间隔着至少二十顶帐篷,别说冷,绕行过来不被守卫觉察更加不易。萧敬暄一时无言以对,何清曜反倒以一种过分客气的腔调啰嗦起来:“您老放心,在下说只睡觉,就单睡觉。哪怕你突然兽性大发,逼我就范,人家也宁死不从哦。”
“闭嘴,别吵人……”
何清曜故意傻笑:“看起来,我不用担心自己今晚丢了清白。”
之后很久,他只安静地从背后拥住萧敬暄,就在对方以为他或真睡着时,却又突兀地发出一道轻微的叹息。低细声音里的情绪仿佛是感伤,并交织着几许迷惘彷徨。
萧敬暄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何清曜没有多做解释,哪怕他听出了那人的困惑:“黑戈壁有没有昆仑山那边冷?”
尽管内心产生出某种与不安相关的隐隐约约的直觉,萧敬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