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得最厉害的妇人当即怒声呵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她自己不检点……”
沈雁宾冷冷回答:“你丈夫就是那只绿头苍蝇?”
“臭小子,你说什么!”
沈雁宾不准备继续同她们做口舌之争,冷声道:“我在官府里认识人,你们不便报官,我帮忙怎样?”
那群妇人齐齐怔住,她们本见青年气度与装束不一般,而今还丢出这句硬话,叫人吃惊不小。说到底闹事仅为出口恶气,实在犯不上把自己夫君赔进去。几人聚拢后嘀嘀咕咕一阵,不多时就骂骂咧咧地各自离去。
沈雁宾看着喟叹一声,再去望那被打的女子。她好歹回过神,擦了擦眼泪,忽然猛地左右看顾,嘴唇发颤:“馒首呢……我才买的馒首呢?!”
大些的男孩怯怯地牵住母亲的衣袖:“娘……刚才……刚才打起来掉地上,被狗叼走了。是我不好,没法留给娘吃了……”
女子青肿的面庞上一片错愕,再过半刻,轻轻一叹:“娘不饿,只不过你弟弟他……”
年岁小点的孩子一脸坚毅:“娘,我不怕饿!娘也别怕!”
沈雁宾听过这些再见她额头流血不止,愈发不忍。于是叫馒首店老板娘包上十来个热气腾腾的馒首,与一枚亮铮铮的金币一并递给对方:“吃的这里还有,钱你拿着,找个郎中赶紧瞧瞧伤口。”
女子见这陌生的年轻郎君先替自己出头解围,现在又送粮钱,更是感激不尽。她不接东西,反而直直跪倒,将头磕得脆响:“多谢郎君的大恩大德!孩子们,快来给恩公磕头!”
两个孩子早被母亲拉着一起跪地,才要磕拜,沈雁宾伸手拦住:“不必,只是举手之劳。”
妇人含泪顿首不止,一手揽着一个孩子,攥紧那枚金币泣不成声:“我们有钱了,娘马上给你们买一堆好吃的,还有……还有赶快做几身过冬的袄子。”
沈雁宾不免提醒:“娘子,还是先去看伤吧。”
女子含笑带泪地抹了抹脸:“没事、没事,撒一把香灰就好了。”
想来家中维生艰困,做母亲的总把一切吃食衣用先紧着孩子,从未考虑到自己。
恍恍惚惚中,沈雁宾又回到十四岁与母亲重逢的那一天。那间昏暗破旧的小屋内,脸庞淤青累累的母亲也是这样地搂抱着尚且幼弱的异父弟弟,强笑着淌下眼泪。
一颗心变那么酸涩,又那么沉甸甸。
“郎君,您……”
沈雁宾被这呼唤一惊,弹指之间仿佛魂魄重新拾回躯壳。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止住即将溢出目眶的湿热,慢慢解下腰间悬挂的钱袋,放在她跟前。
“这些钱你全拿去,省着花大概能支应好几年。趁现在河西还算道路通畅,赶紧带上孩子回老家,记得别再轻易被骗了。”
他飞快说完当即转身,很快背影消逝在人群间。女子好一阵子终归反应过来,这时恩人已不见踪影,纵想感激都不知应追去哪里。她抱住孩子们缄默良久,又潸潸落下泪来。
狄一兮追上沈雁宾时手里的羊肉毕罗都快凉透,他赶紧塞给对方一只,小声催促:“快吃吧,脂油凝起来会腻口。”
沈雁宾心不在蔫咬一下,还好,饱满内馅尚有一丝余温,味道调得鲜美合口,外壳也依旧酥脆。不过他仍是吃得食不甘味一样,未免引发狄一兮的好奇。
“怎么回事,我刚才四处找你时听到路过的百姓说……你凑热闹看女人打架?”
“……我是那么无聊的人吗?”
“难说,有时你很爱突发奇想。”
沈雁宾默默地再咬了一口毕罗,低声道:“胡扯,根本不是那样的……”
狄一兮真饿了,三两下干完手里的胡饼,斜着眼,两腮鼓囊囊地说:“那是怎样?你见鬼似地溜了,让我找老半天,总有个缘故吧。”
苍云青年发出一道微微叹息,眼中光彩黯淡了些:“我见到母子三人……”
他的语速并不快,缓缓湖波似地荡漾过去。狄一兮自然听得很清楚,可他仿佛无意立即点评,一路都沉默不语。
他霍地停下脚步,沈雁宾也随之驻足,彼此静静对望着。浅褐眼眸里的情绪安然平和,借由视线的交汇,渐渐融入对方的内心深处。
狄一兮的嘴角扬起,舒展且欢乐:“你做的很对,更是了不起。”
沈雁宾愣了愣,半天才似回过念头来,露出一抹羞涩的笑容,狄一兮湛湛的目神注视着他,唇畔笑纹重重:“能将过往彻底卸下,其实是在帮自己解脱。”
沈雁宾恍惚一阵,记起关于母亲曾因继父逼迫而沦落成暗娼的那段不光彩经历,面对因羞耻而愤懑不平的自己,他是第一个提出相反意见的人。
天暗了,戈壁上的晚风一改往常的凌厉暴烈,和舒习习,掠过鬓发时恰如温柔目光抚触彼此的笑颜。狄一兮心底暗暗感叹,沈雁宾确实又成长了,比他设想的更快速,也更稳